陈奉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

语气一转。

“场面话我听得够多了,张佶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无非是想保住四州的地盘,当个逍遥藩镇,闭门做个太平土皇帝。”

陈奉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节帅一开口便將心思道破,他准备好的满腹周旋之语全没了用处。

刘靖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

“可以。”

陈奉一怔,猛地抬起头。

“可以?”

他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可紧接著,刘靖说的下一句话,让他刚松下来的心弦又紧绷到了极致。

“三个条件。”

刘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食指竖起。“张佶要接受我的册封。”

册封。

接受册封,意味著张佶从一个割据自立的独立藩镇,变成了刘靖治下的属臣。

名义上,他依旧是四州的主官,但法统上,他的权柄不再是自专,而是刘靖所授。

给你的是你的。

不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拿。

“其二。”

“年年朝贡,岁岁纳幣。贡品与钱幣的数目,日后另议。”

“但必须按时缴纳,不得拖欠,不得短少。”

粗鄙言之,便是花钱买安稳。

“其三。”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陈奉的瞳孔骤缩。

白鹿洞书院。

前两个条件是摆在明处的惯例。

册封和朝贡,歷朝歷代宗藩之间都这么干。

虽然难堪,但张佶若想保命,强忍屈辱也就认了。

可第三个条件,才是真正的制肘之策。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求学是假,质子是真。

张佶的长子在豫章读书,实际上就是捏在刘靖手里的人质。

张佶但凡有丝毫异动,他的儿子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这是要把张佶的软肋攥在手心里。

陈奉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滚了下来。

“这三个条件。”

刘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容辩驳。”

他盯著陈奉。

“你回去告诉张佶,若他应允,那咱们便是一家人。”

“他的四州,我不动,他的兵马,我不裁。”

“他做他的节度,种他的田,收他的税。”

“定期朝贡纳幣,其余一概不问。”

“长子到白鹿洞书院读书,食宿一应由我供给,待以上宾之礼,绝不苛待。”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若不答应。”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帐中像是凉了几分。

“大军不日出征,届时,便不是这个代价了。”

说完,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

就像方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隨口一提。

陈奉的双腿在打颤。

他在郴州当了十几年主簿,大小场面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压力,比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刘公……”

陈奉的嗓子干得发哑:“此三事,事关重大。”

“小人区区主簿,无法做主,恳请刘公容小人回去稟报张节度。”

刘靖瞧了他一眼。

“自然。”

他恢復了寻常的语气。

“三个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张佶,他是个识时务者,应该知道怎么选。”

“识时务者”四个字。

言下之意:你若不识时务,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退下吧。”

陈奉如蒙大赦,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十足。

可他脊梁骨上的那股凉意,久久不散。

他加快脚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要儘快赶回郴州,原原本本地把这三个条件告诉张佶。

至於张佶会怎么选。

陈奉觉得张佶会答应。

因为张佶是个识时务者。

……

帅帐內。

陈奉走后,刘靖重新拿起了张佶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到案角的锦盒上面。

端砚和信函摆在一起,相得益彰。

他没有立刻继续批公文。

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右肩的伤处在隱隱作痛。

他用左手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触到被血渍浸硬的布料,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想第三个条件。

白鹿洞书院。

张佶的长子去了那里,明面上是质子。

这层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但还有一层意思,张佶大概看不出来。

白鹿洞书院不是囚笼。

是刘靖培养人才的地方。

张佶的儿子在里面读几年书,学的是摊丁入亩、两税法、官颁铜斗。

接触的是刘靖治下寒门出身的官吏。

认同的是刘靖推行的一整套治国理政之法。

新政能让四州民心离散,但张佶手里的兵和將还在。

把他儿子教成同道中人,才是釜底抽薪。

等这个年轻人结业回去,心中所念皆是新政。

他不再是张佶的儿子。

他是刘靖麾下的人。

到了那一天,四州传檄可定。

不过一代人的光景而已。

朱温当年也行质子之策。

但朱温只是把人扣著当人质。

他不一样。

他要把人教成心腹。

刘靖睁开了眼。

“李松。”

“节帅。”

“那方端砚,收好。回头给林婉送去,她堪用。”

“是。”

刘靖重新拿起了笔。

右肩疼,他把笔换到了左手。

左手写字宛如春蚓秋蛇。但能辨识其意即可。

他翻开下一份公文。

另取一卷。

再批一卷。

……

暮色四合。

李松在堂外低声稟报:“节帅,该用膳了。”

“嗯。”

刘靖將最后一份军牒阅毕,搁下硃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颈项。

他离座而起,踱至堂门处,极目西望。

残阳正向洞庭湖坠去。

殷红的霞光染透半壁苍穹,湖面上浮光跃金。

然与前两日迥异的是,今日天幕中积聚起几团低垂的墨云,自朔方沉沉压下,吞噬了半壁余暉。

欲变天矣。

刘靖收回视线,转身折返堂內。

身后,洞庭湖上的风向陡转。

朔风起。

初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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