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巴陵郡。

岳阳楼。

岳阳楼坐落在巴陵城西门外,临湖而立。

此楼始建於东吴鲁肃操练水师之时,歷代屡有增修。

到了大唐中叶,李白登楼写下“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之句,杜甫流寓至此亦有“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的名篇传世。

自此以后,岳阳楼便不再只是一座望湖的高台,而是天下文人心中一处必须朝拜的圣所。

纵然此后数十年间兵荒马乱、换了不知多少茬主人,这座三层飞檐的木楼却始终未曾毁於兵火。

原因无他。

谁打进来了都觉得这楼好看,都捨不得拆。

哪怕是最不讲究的军汉,扛著刀衝进巴陵城,一看这楼,也觉得气派。

三层飞檐翘角,覆著碧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叠,雕花椽子刷了朱漆,在日光下艷得晃眼。

楼前两根合抱粗的杉木柱子从底层直贯到顶,柱面刷了桐油,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

登上三楼凭栏远眺,北面是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湖面开阔得没有边际,水天一色,青灰连著苍白,一望无涯。

湖中渔舟与战舰交错而行,小的如叶,大的如城。

湖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著一股子潮润的腥气和菰蒲的清香,拂动著楼上的酒旗。

好风景。

好地方。

今日的岳阳楼上,格外热闹。

午后的日头正毒,城里街巷上连条狗都懒得趴在当路晒太阳。

可岳阳楼的三楼大厅里却是人声鼎沸,杯盏交错,酒气与菜香混在一道,从敞开的阁窗里飘出去,引得楼下守门的兵卒直吞口水。

设宴的人,是岳州刺史兼水师统帅许德勛。

去年萍乡一败,许德勛被大王斥责降了半级,可岳州水师离不开他,不到半年便又官復原职。

岳州是什么地方?

北方门户。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清楚。

岳州北面隔著长江便是鄂州,那是杨吴。

或者说,是徐温的地盘。

淮南大军只需渡过大江,便能直扑巴陵城下。

西北面是荆南。

高季兴那只见利忘义的白眼狼盘踞在江陵,手底下虽然只有两三万人马,但此人惯会在別人打仗的时候捡便宜、截粮道、抢俘虏。

岳州的商船走长江水路经过荆南地界,十回里有三回要被高季兴的水匪截一票。

北面偏东,朗州的雷彦恭虽说是大梁册封的武贞军节度使,但跟马殷是死对头。

这些年来,雷彦恭仗著洞庭湖北岸的地势,隔三岔五便从水路窜出来骚扰岳州边境,抢一把就跑,打又打不著,赶又赶不走。

眼下李琼正率三万精锐在朗州打雷彦恭,战事进展顺利。

但即便如此,岳州的防务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岳州驻扎的兵力,实在太重要了。

许德勛的水师,是湖南全部水上力量的核心。

大小战船近四百艘,其中楼船三十余艘、艨艟百余艘、走舸两百余条。水军將士加上船工桨手,合计一万五千余人。

这支水师扼住了洞庭湖的制水权,是马殷对外作战的最大资本之一。

水师之外,还有陆上驻军。

秦彦暉统帅的蔡州旧部。

秦彦暉镇岳州多年,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他手底下那帮蔡州老卒,才是岳州真正的杀招。

这帮人有一个令天下闻风丧胆的绰號。

吃人军。

这个名號不是虚的。

当年秦宗权据蔡州称帝,麾下那支大军就是以“人为军粮”闻名。

行军不带輜重,打到哪、抢到哪、吃到哪。

杀了敌人吃敌人,杀了百姓吃百姓。

没有敌人也没有百姓的时候,就吃死人。

后来秦宗权败亡,他的旧部四散。

其中一部分被孙儒收编,又跟著孙儒一路从中原打到江南,最终辗转归入马殷麾下。

这些蔡州老卒,论战斗力確实是一等一的悍勇。

但军纪之烂也是一等一的。

嗜杀成性,抢掠成风。

马殷收编他们的时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打了无数军棍,杀了不少刺头,才勉强把这帮人压住了。

秦彦暉就是马殷派去管束这些蔡州兵的人。

此人姓秦,却跟蔡州的秦宗权没有半点关係。

他是许州人,马殷的老乡兼心腹。

为人沉默寡言,治军极严,动輒便是酷刑。

蔡州兵怕他,不是因为敬他,是因为他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利索。

就这么弹压著,十几年下来,蔡州旧部倒也渐渐收了性子。

该打仗的时候依旧凶狠,不该动的时候也知道缩著脖子。

算上秦彦暉手底下的陆兵两万余,加上许德勛的水师,再加上城中各衙署的守备部队。

哪怕李琼攻打朗州时从岳州调走了一万人,此刻巴陵城內外的兵力依旧有三万出头。

三万精锐。

搁在整个南方诸国里,这个数字也称得上骇人了。

正因为兵多將广,底气十足,今日岳阳楼上的宴席才办得如此排场。

三楼大厅的正中,摆了三张红漆大案。

居中一张最为宽阔,案上铺著一幅绣了金色游鱼纹的缎面案衣。

案后坐的便是宴席的主人许德勛。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色团花袍,腰束鎏金带,头戴乌纱幞头,鬍鬚也修得整整齐齐。

跟平日里在水寨中穿著旧甲、满身鱼腥的形象判若两人。

左手边那张案后坐的是秦彦暉。

此人五十来岁,面色黧黑,颧骨高耸,两腮凹陷。

一张脸全是稜角,没有一处圆润的地方。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暗青色圆领袍,腰间没有佩刀,只掛了一枚半新不旧的铜製鱼符。

右手边那张案后坐的是水军都指挥使王环。

王环年岁最轻,不过三十四五,麵皮白净,嘴唇薄而紧抿。

他是许德勛一手提拔起来的,掌管著水师中最精锐的三十艘楼船与八十条艨艟。

水战的活儿大半是他在干,许德勛更多是坐镇调度。

三张大案之外,两侧还分设了十余张矮案。

案后依次坐著岳州府衙的一眾文官。

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六曹判司。

以及几员武將的佐官。

菜餚是极丰盛的。

巴陵湖鲜天下闻名。洞庭鱸鱼片成薄如蝉翼的鱼膾,码在冰碗中,淋上芥酱与橘醋,入口即化。

清蒸白鱔切作寸段,浇了葱油薑汁,热气腾腾。

岳州特產的菰笋烩鸡,汤浓味厚,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酒是从潭州运来的官酿糯米甜酒。

不算烈,但胜在入口绵柔,回甘持久。

喝多了上头也慢,最適合此刻。

丝竹之声从厅角的帷幔后面飘出来。

两架琵琶、一把箜篌、一管洞簫,合奏一曲《凉州》。

乐声悠扬婉转,与楼外洞庭湖上的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倒也颇有几分意趣。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宴席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拘谨变得热络了许多。

左侧矮案上,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站了起来。

此人名叫崔敬之,是岳州长史,典型的南方士子出身,面相清瘦,頜下留著一缕修剪得极为讲究的山羊鬍。

他端著酒盏,面朝许德勛的方向,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许公今日设宴岳阳楼上,下官虽愚钝,亦知此等盛况实不可无诗。適才登楼远眺洞庭,忽有所感。不揣浅陋,勉成一律,愿为许公寿。”

许德勛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崔长史有诗便道来,本镇洗耳恭听。”

他嘴上说洗耳恭听,实际上心里头对诗文这种东西並无太大兴致。许德勛是水上出身,舞文弄墨的事不在行。

但他知道,在座的文官们憋了一肚子词句,要是不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这帮人回去就要在邸报和私信里编排他许德勛“武夫粗鄙、不通风雅”。

面子还是要给的。

崔敬之清了清嗓子。

厅中丝竹声適时地低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长史身上。

崔敬之微微仰头,负手而立。山羊鬍在楼窗吹进来的湖风中轻轻飘动。

他缓缓吟道。

“巴陵高阁枕晴汀,铁锁横湖万舳撑。”

“旌旆影连云梦泽,角声遥震洞庭城。”

“鱸鱼正美樽前客,虎帐初开塞上兵。”

“试问凭谁安社稷,將军一剑定三荆。”

尾韵落地,厅中静了一息。

隨即,掌声与叫好声同时响了起来。

“好诗!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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