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瀰漫开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春光下闪著寒芒,映照出他们警惕而肃杀的面孔。

凉亭內的气氛瞬间从春日閒谈的温馨,跌入冰点,仿佛隨时都会有血光之灾。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嚇得一旁玩耍的岁杪和桃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桃儿更是直接扑向了离她最近的崔蓉蓉,紧紧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是食物有问题?

还是有外人混了进来,在后院动手脚?

他心中警铃大作,思绪飞转,已將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过了一遍。

崔蓉蓉被这阵仗嚇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颤声道:“夫君……”

她从未见过刘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刘靖看著崔鶯鶯和钱卿卿虽然在乾呕,但神色尚可,並非中毒的剧烈反应,眉头紧锁,心中的杀意才缓缓压下,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请医师!把张先生给本官请来!”

……

不多时,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背著药箱,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架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大夫一进凉亭,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著脸的刘靖,嚇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钱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从额头滚落。

堂內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靖死死盯著老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张大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换了只手诊了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走到崔鶯鶯身边,依样画葫芦地诊了一遍脉。

这一回,老头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对著刘靖深深一揖,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声“恭喜”喊得比谁都真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了。

刚才那刀剑出鞘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因为一场“风寒”诊治不力而被当场砍了。

他虽是一介医者,却也读过不少史书。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这些权倾一方的雄主面前,医者的性命比纸还薄。

当年神医华佗,不就是因为触怒了曹操,便身首异处,连那救死扶伤的《青囊书》都化为一缕青烟?

更別提那些因为没能治好贵人顽疾,便被隨意寻个由头拖出去砍了的无名医师。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只觉得今日自己怕是也要成为史书中的又一个倒霉蛋了。

可谁曾想,这竟不是催命的恶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这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此刻正贴著冰凉的衣衫,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喜从何来?”

刘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两位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往来流利, 如盘中滚珠,此乃喜脉啊!”

张大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钱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浅,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双喜临门,天佑使君啊!”

“什么?”

刘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还在脑中盘算著要將哪个潜在的敌人连根拔起,下一刻却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喜讯。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瞬间失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震得魂不附体。

怀孕了?

还是一次俩?

崔鶯鶯和钱卿卿此时也止住了乾呕,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们下意识地將手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著一个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钱卿卿傻傻地问了一句,隨即眼圈一红,喜悦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著刘靖的衣袖,心中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父王钱鏐虽將她许给了夫君,但平日里却並不如何上心。

偶尔派人送来些衣料首饰,也总是她那些更受宠的姐妹们喜欢的样式,从未问过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为公主,有时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件用来联姻的器物,而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怀上了夫君的骨肉!

这是她自己的功劳,是她能在这座刺史府里,为自己挣来的底气!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高兴。

只是,在这份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的喜悦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迴廊下,正在和侍女们玩著翻花绳的两个女儿——岁杪和桃儿。

看著女儿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已为夫君诞下两位千金,为刘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

但在如今这局面下,妹妹崔鶯鶯作为正妻怀上了身孕,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鶯鶯诞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儿们,在这府中的地位,又將如何自处?

这丝忧虑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让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母凭子贵,嫡庶有別,这是写在每个世家女子命运里的亘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过,这忧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隨即想到,自己毕竟是鶯鶯的亲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將来鶯鶯的孩儿,不也得敬自己一声『姨母』?

岁杪和桃儿,也是他最先疼爱的女儿。

只要自己日后行事更加谨慎,用心辅佐妹妹,未必不能为自己和女儿们挣得一份稳固的尊荣。

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饮食、安胎的注意事项,比如忌辛辣、避劳累、安心静养等等,刘靖一一用心记下。

隨后他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医师,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自己刚才杀气外露,虽然是出於对妻儿的关心,但確实是迁怒於人,险些嚇破了这位老先生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对亲卫道:“送张医师去帐房,支五十贯钱,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给先生赔个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儿不敢当,不敢当!”

张医师闻言,嚇得连连摆手,以为是反话。

刘靖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先生受惊,是我的过错。这五十贯,既是贺礼,也是赔礼。先生不必推辞。”

听到“赔礼”二字,张医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嚇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使君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万万不敢当!”

“使君乃万金之躯,小老儿贱命一条,何谈『赔礼』二字!求使君饶命,求使君饶命啊!”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这是这位雄主在说反话,下一刻就要將自己拖出去砍了。

刘靖见他嚇成这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亲自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莫怕,我刘靖赏罚分明,有过便认。”

“让你受惊,便是我的不是。来人,带先生去帐房。”

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张医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帐房的吏员將等价银饼交到他手中时,他才终於反应过来。

“五……五十贯?!”

张医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行医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巨款,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衝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著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头谢恩,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亲卫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他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刘靖终於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赏!重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赏钱三贯,僕役婢女各赏绢一匹、米三斗! 今日,本官要与府中所有人同乐!”

他虽已有过一次为人父的经验,但此刻“双喜临门”的巨大衝击,尤其是正妻有孕,让他一时间竟比当初得知岁杪存在时还要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依旧忍不住漾开一个抑制不住的、略显傻气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握住崔鶯鶯和钱卿卿的手,仿佛握著两件绝世珍宝,低声道:“好,好……都好!辛苦你们了。”

这即將再次为人父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得知岁杪存在时,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真正的“根”。

岁杪的出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真实。

而现在,两个新生命的即將到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可能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让他心中那份孤独的漂泊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彻底衝散。

他不再是一个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过客,他是在为自己的血脉,为自己的家族,为一个真正属於他的未来而奋斗!

他看著崔鶯鶯和钱卿卿,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岁杪和桃儿的教养,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那更多是出於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崔鶯鶯腹中的孩儿,將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长子!

他的培养方式,將直接关係到未来整个势力的稳定和走向。

是让他像传统世家子弟一样,以经史子集为本,成为一个守成的仁君?

还是应该让他从小就浸淫在军务和权谋之中,成为一个锐意进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长女!

其身份之尊贵,远非岁杪和桃儿可比。

她的婚事,將不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走向的重大政治联姻。

是让她嫁给麾下最具潜力的年轻將领,以稳固军心?

还是待价而沽,在未来与其他藩镇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刘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將这冷酷的盘算甩出脑海。

棋子?

他自己的女儿,竟然也要沦为一枚冰冷的、用来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带著他那个遥远世界的印记,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又或者……

什么都不管,就让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长大,去寻一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快活一辈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却又显得如此的奢侈。

刘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个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证给女儿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几个孩子之间的关係?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后院,上演如幽州刘守光那般的人伦惨剧。

嫡庶之別,自古以来便是祸乱之源。

如何既能保证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让岁杪、桃儿以及钱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为未来嫡子的左膀右臂?

这不再是单纯的家庭教育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本与家法的层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甜蜜而又沉重,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同时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压力。

崔鶯鶯靠在刘靖肩头,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激动,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想起了临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嘱託,想起了崔氏一族压在自己身上的百年基业。

如今,她怀上了刘靖的嫡嗣,这不仅意味著她作为主母的地位坚如磐石,更意味著崔氏与刘靖的联盟,將通过这最紧密的血脉联繫,彻底融为一体。

她终於,不负家族所託。

崔鶯鶯轻轻抚摸著小腹,然后抬起头,看著刘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仅仅是孩子。

这是根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就像是一棵没有根的大树,无论长得多么枝繁叶茂,一场大风就可能將其连根拔起。

部下们跟著你卖命,图的是封妻荫子,图的是荣华富贵,更图的是一个长长久久的未来,一个可以传承的希望。

如果刘靖无后,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诺大的基业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將领分食殆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鶯鶯轻声道:“夫君,从今日起,妾身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孩儿保重身体。”

她说著,目光转向崔蓉蓉和钱卿卿,柔声道:“府中诸事繁杂,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隨后,她又拉过钱卿卿的手,亲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与我一样,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们姐妹俩日后可以多在一处走动,谈谈心得,互相照应,这怀胎十月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过沉闷。”

“我们姐妹同心,方能让夫君在外安心征战。”

她这番话,既是分派任务,也是一种安抚,无形中將崔蓉蓉和钱卿卿都拉到了自己身边,尽显世家嫡女的手段与气度。

刘靖闻言,朗声大笑,走上前將崔鶯鶯轻轻揽入怀中,眼中满是讚许与骄傲。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们只管安心养胎,后院之事,你们姐妹商议著办便是!”

“至於吃穿用度,更无需操心。从今日起,你们的膳食,让膳房单开一份!”

他转头对门外的亲卫喝道:“传令下去,不仅是府里,今日城中所有医馆、药铺,但凡有身子的妇人求诊,一应开销,皆由刺史府承担!”

“就说是我刘靖,贺她们同喜!”

“是!”

看著这一屋子的欢笑和泪水,刘靖笑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转头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满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便捲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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