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红泥小火炉旁,拿起一把破蒲扇,开始扇风烧水。

孔丘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李耳笑完。

不知多时。

李耳止住笑声。

“你要恢復古时的秩序?”

李耳指著孔丘。

“古时的先王早就死了。”

“他们的骨头在地下烂成了泥。”

“你在这守藏室正殿里看到的那些竹简,上面记著的规矩,全都是死人的规矩。”

“你拿著死人的规矩,跑去让活人遵守。”

“活人觉得憋屈,活人觉得难受,活人自然要去打破那些规矩。”

孔丘眉头微蹙。

“先生此言差矣。”

“前人定下的规矩,乃是顺应人伦纲常的道理。”

“君王施以仁政,臣子报以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

“这些道理万古长存。”

“只要人人都明白自个儿的位置,人人都做好自个儿的分內之事。”

“这世间便不会有战乱,百姓便能免受流离失所之苦。”

李耳从草蓆上站了起来。

他趿拉著布鞋,走到那棵断裂的梧桐树前,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

“你看看这棵树。”

“它当年长得极高,枝叶极其繁茂,它想把这院子里的阳光全都占为己有。”

“它长得太高,风吹过来,它受的力道最大。”

“一阵狂风颳过,它就断了。”

李耳转过身,指著脚边那些隨风摇晃的杂草。

“你再看看这些草。”

“它们长得矮,它们不爭抢高处的阳光。”

“风来了,它们趴在地上;风走了,它们重新站起来。”

“你要用礼法去分出尊卑,你要让君王高高在上,让臣民跪在下面。”

“你是在造那棵高高的梧桐树。”

“你定下的规矩越严密,这棵树长得就越高。”

“树底下的野草照不到阳光,自然要枯死。”

“等到风暴一来,这高树必然折断,砸下来的树干还会压死更多的生灵。”

孔丘看著李耳,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先生所言,丘不敢苟同。”

“人与草木不同。”

“人有廉耻之心,有向善之志。”

“若是没有礼法约束,人就会凭著本能去爭夺食物,去廝杀抢掠。”

“强壮的人会杀死弱小的人。”

“野草虽然能活,但野草的世界里全是杂乱无章。”

“丘要建立的,是农田。”

“拔去害草,种下麦粟,让百姓有粮可食。”

陆凡提著一个冒著热气的陶壶走了过来。

他將两个缺了口的陶碗放在草蓆上,提起陶壶,將开水倒入碗中。

热气在秋日的微风中裊裊升起。

“两位先生请用茶。”

陆凡说完,便退到一旁,盘腿坐在草地上,安静地看著两人。

孔丘对著陆凡微微点头致谢。

他並没有去端那个缺口的陶碗,而是继续看向李耳。

李耳走回草蓆,端起陶碗,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直接喝了一大口。

“你说的农田,需要农夫去照料。”

李耳放下陶碗。

“你就是那个想当农夫的人。”

“你觉得你自己懂道理,你觉得你制定的礼法是为百姓好。”

“你教导君王要仁慈,你教导臣民要顺从。”

“你定下了仁义的规矩。”

李耳摇了摇头。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偽。”

“你越是强调仁义,这世上的偽善之人就越多。”

“那些诸侯满嘴讲著你教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为了爭夺土地杀人盈野。”

“你教给他们的礼法,成了他们粉饰太平的工具,成了他们掩盖贪婪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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