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东西,进来了。

不是风,也不是寒意,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感。

克律塞斯·狮心站在门口。

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死士。

他穿著全套礼仪鎧甲,胸口鐫刻的狮心纹章在烛光下隱隱发光。

他的脸上是標准的、训练有素的焦虑表情。

像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冒死闯宫来救驾。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眼睛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冰冷兴奋。

贵族们尖叫起来。

酒杯落地,水晶碎裂,裙摆拖曳著逃向两侧。

餐桌被撞歪,银餐具叮叮噹噹滚了一地。

几个老臣跌坐在地,浑身颤抖。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阿瑟斯·晨曦七世站在长桌的主位前,手里还端著那杯没有喝完的红酒。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但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任何的惊恐和慌乱,甚至是些许的意外。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著门口那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克律塞斯。”

皇帝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来得比朕预想的早了半刻钟。”

克律塞斯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预想中的画面。

皇帝惊慌失措,酒杯落地,大喊护驾的场景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平静得令人发毛的老人。

端著酒杯,像在等待一个迟到的客人。

不对。

克律塞斯本能地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

这是他在东境战场上练出的本事。

无数次死里逃生,靠的就是这种近乎野兽的直觉。

他突然感觉到了。

有三股。

不,是四股!

隱晦的强大魔法能量,正从不同方位锁定著他。

那些能量藏在大殿的阴影里,藏在穹顶的暗处,藏在廊柱的背后,藏在任何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只要他稍有异动,那些力量会在一瞬间將他撕成碎片。

冷汗瞬间从克律塞斯的后背渗了出来。

克律塞斯的表情变了。

眼中的冰冷兴奋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忠诚。

他迈步向前。

靴子踩在碎裂的水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在距离皇帝五步远的地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

他的声音悲切,带著颤抖:“臣救驾来迟!”

“乱党已攻入皇城,禁卫军中有叛徒!”

“请陛下速速隨臣从密道撤离!”

“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火焰噼啪声,透过半开的窗扉,隱隱约约地飘进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克律塞斯跪著,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柄无形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於开口了。

“克律塞斯。”

“臣在。”

“你是个聪明人。”

克律塞斯浑身一僵。

皇帝端著酒杯,缓步向他走来。

靴子踩在碎裂的水晶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死神的脚步。

皇帝走到窗边,看著那片绚烂得不真实的夜空。

窗外,最后一发烟花炸开。

金色的光雨照亮了整座帝都,照亮了皇宫的每一扇窗户,也照亮了克律塞斯苍白如纸的脸。

然后,光雨消散。

夜空中只剩下一片永恆的、寂静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远远地,传来一声低沉的、穿透一切的钟鸣。

不是帝都十二钟楼的钟声。

是更古老、更遥远、带著魔法迴响的钟鸣。

来自诺顿魔法塔的方向。

克律塞斯猛然回头。

同一时刻,帝都西区,诺顿魔法塔的顶层。

诺顿公爵放下手中的法杖,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塔楼大门。

他看著远处烟火散尽的帝都夜空。

看著皇宫方向隱约升起的黑烟。

看著那七座沉默的塔楼中,已有六座,亮起了信號的火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举起法杖。

杖首的巨型魔法水晶,开始充能,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他身后的管家低声问:“大人,我们————还来得及吗?”

诺顿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皇宫的方向。

“克律塞斯,”

“你知道吗,朕登基那年,第一次主持丰收祭。”

“那年的烟花,没有这么漂亮。”

晨曦皇帝收回了目光,他脸上的微笑更浓了。

克律塞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事情已经在开始向他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试探:“陛下,时间紧迫—

“6

“那时候,南境还是你们狮心家族最忠心的领地。”

皇帝像是没有听见他开口,继续说:“你父亲,老狮心公爵,亲自带著八百铁骑,从南境赶到帝都,为朕的加冕式护驾。

“”

“他那时————”

皇帝顿了顿:“他才四十多岁,很年轻,骑在马上,威风极了。”

克律塞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朕记得很清楚。”

皇帝转过头,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握著淬毒短剑的年轻人:“因为那一年,朕也很年轻。”

他平静地看著克律塞斯。

看著这个曾经效忠於他的家族的后代。

看著这个此刻要亲手杀死他的年轻人。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克律塞斯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自己此时是该辩解?

咒骂?

或是不顾一切的下令?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剑的手,完全忍不住的颤抖。

“你父亲。”

“老狮心公爵,也是个聪明人。”

克律塞斯跪著,一动不动。

“可惜,”

皇帝低头看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感慨:“他死在了顾明手里。”

克律塞斯的指甲掐进席心。

皇帝继续:“你父亲如果在世,站在你在的处境,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克律塞斯不敢回答。

皇帝自问自答:“他绝对不会顶在最前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克律塞斯头顶浇下。

皇帝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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