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祚以有心算无心,起事之前已给女真士兵的饭菜下了泻药,又下了其弓弦,还偷了箭壶,锁了武库,卸了枪头。

是以作战非常顺利,待到傍晚,整个復州城里的韃子兵已被杀了个乾净。

眾將现在人人手上都沾了韃子兵的血,算是立下投名状,回不了头了,便都如约在傍晚前重回营房议事。

可等了许久,没见刘兴仁和王丙前来。

眾將心里都泛嘀咕刘兴仁是刘兴祚亲弟弟,此人绝不可能背弃亲哥,可王丙是怎么回事?

刘兴祚坐在主位,沉声道:“不等刘兴仁了,咱们先来议事,明日起全城百姓————”

刘兴祚布置疏散百姓政策之时。

王丙仅带两名亲隨,从城墙上用绳子爬了下去,然后趁天黑向东北撒腿狂奔。

三人隨身带了三日的口粮,只需撑到五十寨驛,就能换马而行了。

当然王丙也没那么傻,知道刘兴祚见他消失,定会全城搜捕,然后封锁驛站o

所以等到了五十寨驛,马匹是抢是偷,还是继续用双腿赶路北上,就隨机应变了。

王丙一路走的飞快,脚底板走的生疼,也毫不在乎。

他一面是怕刘兴祚派人追来,一面是畅想告密之后的高官厚禄。

刘兴祚可是大汗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这样一个人造反,若未来得及防范,將对大金造成多大的破坏。

是以大汗一定会大大嘉奖他这忠心之人。

把副將之职直接给他王丙,也说不定。

王丙边走,脸上边流露出病態笑容,仿佛高官厚禄、纸醉金迷就在眼前了。

“还有多远?”王丙喘著粗气,对亲隨道。

亲隨回身看了看,还能遥遥看见復州城,说道:“老爷,刚走了不到五里。”

“娘的!”王丙骂道,隨后继续前行,他骑马久了,已忘了步行原来如此痛苦。

他们一路不敢走官道,但也不敢离官道太远,翻过一处丘陵后,见到前面有火光。

王丙心中一惊,回身正要逃跑,一柄骨朵就迎面砸来。

骨朵正中王丙嘴巴,打得他满嘴牙齿全碎,一半咽进肚子,一半隨著嘴唇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两个亲隨也被人打断了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接著三人被揪住领子提起,带到那处火光。

待看清火光下站著的人,王丙开始死命挣扎。

只见官道上等著他的,正是刘兴仁,此时他正一脸戏謔的道:“呦,这不是王军门吗?怎么,来城外遛弯?”

王丙满嘴都是鲜血,嘴唇像两坨烂肉掛在脸上,牙齿全无,舌头也伤了,张口只能发出呜咽,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流著泪不断磕头,很快面前土地上,就积了一小滩鲜血。

刘兴仁瞧得没趣了,对身后部下道:“把人料理了。

士兵听令,挥动骨朵砸下,三声天灵盖碎裂的闷响之后,三具尸体倒地抽搐,渐渐不动了。

“將军,咱们回去吗?”手下用王丙衣服,擦拭骨朵上的鲜血、毛髮。

刘兴仁笑骂:“你傻啊?都给我老实待著,我哥说了,后面半个月,咱们就猫这了!”

次日,整个復州城的百姓都被发动起来。

刘兴祚派手下讲了撤到长生岛的事,並给了百姓一天时间准备,有心思活络的,仅用半天,便收拾妥当,抢先上路。

即便有收拾慢的,也在第二天清晨上路。

家里有不便行走的,便车载、畜驮,哪怕手拉、肩背,也要走。

对大明辽东百姓来说,要告诉他们跟著走,能发大財,恐怕没多少人会去。

但说往哪走能避开韃子,绝没一个人留下。

经过昨日惨烈的廝杀,刘兴祚的部下还剩下千余人,被他分为几部,在復州至海岸边的沿途维持秩序。

——

祖大寿的部队有五百人,则在岸边登陆,接管城防。

待三日后,城內百姓基本已从復州城疏散乾净。

刘兴祚骑马,立於城门前,对城楼拱手:“祖將军,我们岛上见!”

祖大寿一身布面铁甲,拱手道:“刘將军,保重!”

刘兴祚带著家兵,一路纵马飞驰,很快便到了娘娘宫渡口处。

出乎刘兴祚预料的是,此地秩序井然,仅有几百名百姓聚集,操著山东口音的士兵,正组织百姓排队登船。

在渡口处已有十余条船只停泊,远处海面上,还有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等待进港。

那些船只大小都有,最小的甚至有渔民板,连栈桥都不用,能直接往滩涂上停靠。

更远处与长生岛的航路上,往来船只更多,几乎把往来的航线连成一道实线。

凭著良好组织和大量船舶,民眾登船极快。

这时刘兴祚见港口边有一鬚髮灰白的老將正调度指挥,料想此人必是水师总兵,上前见礼。

那老將道:“原来阁下便是刘兴祚將军,失敬,老夫是登莱总兵沈有容。將军既已到港,便请先登船吧。”

刘兴祚把誓言接应祖大寿出城的事说了。

沈有容沉默片刻,拱手道:“將军气节令人敬佩。”

刘兴祚道:“哪里,此番起事,明军所为才令末將刮目相看,孙督师上任不过一年多时间,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调度,当真佩服。”

沈有容不便替孙承宗自谦,只道:“哪里,哪里。”

刘兴祚又看了眼海面,疑道:“登莱水师战船莫非全在此处,那浮渡河?”

沈有容道:“浮渡河已有南澳水师何將军把守,此人年纪虽小,文武韜略稔熟於心,又有炮舰在手,定能巩固河防,將军放心。”

刘兴祚本想劝沈有容,韃子兵厉害,多派些战舰前去北上支援,见沈有容话说的满,便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祖大寿和沈有容,二人都对这何將军讚不绝口,却让刘兴祚心里更加好奇。

復州北面官道有刘兴仁把守,连日来將通风报信的叛徒杀了一波又一波。

儘管严防死守,世上也没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復州全城百姓搬迁这样大的事情。

是以五日后,此事终於还是外传。

其时,盖州城由城守副將穆昆、游击將军於人龙驻守。

二人正在府中饮宴作乐,突闻手下来报:“额真、將军,奴才们在南边林子中抓到一个汉人猎户,说是有重大军情面稟。”

穆昆一抹嘴巴:“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猎户被带上,跪倒在地,此人鼻青脸肿,嘴角破裂带血,显然已吃了不少苦头。

穆昆嗦著指尖油腻,一边懒洋洋道:“说吧,说的有用,饶你活命。”

猎户一阵磕头:“小的不敢欺瞒,復州城有人造反了!”

“嗯?”听闻此事,穆昆切羊肉的手一停,目光射来,“你看到什么了,仔细讲来。”

猎户把復州百姓外迁的事说了,这种行动声势实在浩大,以至於他远远的站在山上,就能看得清楚。

穆昆皱起眉头。

一旁汉人游击將军於人龙道:“爱塔深受大汗信任,应该不会造反吧?是不是又內迁了?”

穆昆也觉有理,问道:“復州百姓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南方。”

“不是北方?”穆昆语气加重。

“不是,是西南方。”

復州城北方就是盖州,如果要往盖州內迁百姓,不可能不通知他这城守副將o

可刘兴祚实在地位太高,名义上甚至还是穆昆上级。

穆昆就算怀疑是传令延误,也不敢怀疑是刘兴祚造反。

“不可能!”穆昆大怒,“信口胡说!来人,把这狗东西,拖出去砍了!”

猎户大喊冤枉,赌咒发誓自己所言句句为真,可已没用,片刻后院里咔嚓一声,求饶声为之一停。

穆昆继续吃炙羊肉,可汁水肥美的羊肉嚼在嘴里已没了滋味。

他心中不住想,这事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刘兴祚造反逃跑,他跑了不要紧,离他最近的盖州,就要承受大汗的怒火。

大汗近几年越发残暴,杀人无数,说不定被迁怒就是砍头的下场,还是要小心些。

他定了定神,一抬头,正撞见於人龙眼神射来,想必二人所想的都是一样。

穆昆马上对亲兵命令:“派二十哨骑,一人两马,去復州打探!”

於人龙道:“一来一回,至少三四天,太慢了,在周围再抓些猎户,看还有没有见过復州情况的。”

“是!”亲兵领命退下。

当日傍晚,便已有人前来回命,说又找到了一个猎户,此人虽未见过復州情况,却看到復州以北的官道上,有上百名马步兵封锁了道路。

听闻这消息,穆昆、於人龙冷汗都下来了。

穆昆当即大喊:“传我將令,所有骑兵备马,连夜发兵!”

隨即,他又叫来心腹:“你们去传话,就说復州守將爱塔造反,带復州百姓逃往大明,请大汗速派援军!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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