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带著蒙特费拉骑士前来助阵,本质也是受了娃娃国王德米特里和他垂帘听政的母亲所託,想借著战场上的战功来换取亨利皇帝维持王国自治地位的一次政治交换。儘管乌贝托对这种行为是否能达成目的抱有怀疑,但作为臣子宣誓效忠蒙特费拉家族的他除了照做也別无他法。

一就这样把那个王子放走,真的没问题吗?弗兰德斯的后生,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远处,黑色的天空边缘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紫,而在那片边缘的紫色渗出的点点微光下,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如巨龙看护的宝藏般熠熠生辉,菲利波波利斯正近在咫尺。

拉丁军队继续迎著晨曦的朝阳前进,可在距离城市仅数里的地方便紧急剎车。除却作为城市地標的教堂顶端那迎著阳光飘扬的紫色双头鹰旗外,更多的因素其实在於那支如铁桶般包围著城市的罗马军团。

原先还因疲惫怨声载道的拉丁士兵见到这支天降神兵顿时一扫昨夜的倦意,转而纷纷以疑惑乃至惊恐的语气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时不时就有被恐惧压垮的士兵一屁股瘫倒在地。要不是靠骑马保留了体力的贵族骑士们竭力维持阵型,近万人的军队当场就得瓦解。

这倒也不怪他们表现得如此怯懦,除却一夜的急行军消磨体力外,还在於对面的罗马军队实在过於超纲。

排在第一列的依旧是传统的盾矛兵,但他们用的盾从款式到长宽皆一致不说还从前端到头顶实现全覆盖,且盾牌之间的缝隙还能隱约瞧见星星一样的闪光,表明有无数的弩甚至是弓已经瞄准了他们:再加上成百上千把比刺蝟还密集的长矛群,连战马都忍不住抬蹄以示不安。

一言以蔽之,若强行命令步兵衝锋,半路就会被无数弓弩送走大半,而骑兵集群衝锋也可能白白在矛群前连人带甲被戳成马蜂窝。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此刻的罗马军团並不適合主动发起攻势,可这並不能让拉丁士兵放心一一是罗马军团以逸待劳变阵攻击轻鬆如喘气,二是拉丁军队经过昨日血战和夜间急行军已经连武器都挥不动了。

本来以为急行军的尽头是毫不费力地入主城市就地躺平,结果横在前面的是更加强劲的敌人,换谁谁都会士气瓦解。

“上帝啊,要是保加利亚人能摆出这样的阵型,我们肯定没法活著到这里。”一个骑士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画了个十字。

“他妈的,现在是感嘆这个的时候吗,重点不应该是希腊人怎么会在这里吗?要我说,肯定是那个保加利亚混蛋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先故意拿猪倌来骗我们然后再伙同希腊人一举把我们都干掉!”一个年轻的骑士面容扭曲地咆哮。

“不对吧?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不也是死敌吗,他们就算想干掉我们也没必要和希腊人联手吧,再说了————”

“你是想说希腊人前几年就在北色雷斯扎根的事吧?要我说,现在怎么猜都没用,看看陛下打算怎么办吧。要他真的在耍我们,现在也应该出来显摆了。”一个年纪稍大的骑士操著苍老的声音平息了一切骚动。

骑士们的吐槽悉数进了亨利的耳中,但他除了嘴角略显抽搐外没有展现任何多余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是默默地望著前方的罗马军阵不露声色。

“陛下,这下子该怎么办?我建议直接撤了吧,弟兄们现在都累得站不稳,要是那群希腊人不由分说打过来————”

盖伊话还没说完,后背又梅开n度地遭到了充满父爱的重击,至於挨打理由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故也就没人理会。

可是,就算大家都知道盖伊的话不必听,心里对如今压倒性的不利態势依旧是清楚的。出於人类的从眾性,他们最终还是齐刷刷地將目光集中到了亨利身上,盼著这个带领他们击败卡洛扬,打跑威尼斯人又战胜伊瓦伊洛的超级领袖再度创造奇蹟救眾人於水火之中。

沉默半晌后,亨利像是想让眾人都听到那般重重地嘆了口气,紧接著缓缓抬起右手摆出l型缓缓开口:“吩咐一个男爵带上面白旗过来,尔等所有人隨我一同去和希腊人谈判吧。”

白旗製作並不麻烦,只需找根没断的骑枪绑上一块白布就行。不多时,在扛著白旗的骑士带领下,亨利领著一眾贵族缓缓走向前,將一眼望不到边的或是就地坐下或是以兵器撑地站得东倒西歪的军队慢慢甩在后面,幸好罗马军队似乎也答应了谈判,数个骑马的身影也慢慢映入眼帘。

望著那几个缓缓露出模样的身影,亨利不由得期望起对方是希腊皇帝拉斯卡里斯,可在对方战马终於停下,清晨的阳光终於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时,亨利心里那一点点期待最终也落了空:

眼前之人別说是皇帝了,甚至连作为皇室象徵的紫色袍服都没有,只能从那標誌性的黄铜色鳞甲和罗马式战盔判断出对方只是个普通將领。霎时,源於贵族的等级观念涌入了亨利的脑海,在疲惫部分影响判断能力的情况下促使他开了口:“把你们的指挥官叫出来!朕作为皇帝亲自前来谈判,他却胆怯到连现身都不敢吗?”

经过数年的进修,亨利的希腊语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就算法语口音依旧浓郁得类似你吗好”但好歹能交流。对面的罗马人听罢好一段时间没有回答,直到亨利旁边的贵族发出战吼了才慢条斯理地做出回答:“我君士坦斯就是指挥官,现在在这只是想跟你们说件事:

北色雷斯乃至保加利亚全境都是罗马帝国的领土,拉丁狗从哪来的滚回哪去,不然我们就把你们像路边乞食的狗那样全杀个乾净。”

话毕,君士坦斯周边的百夫长十夫长都刷刷拔出武器整得现场一度杀气四溢,对面的拉丁贵族虽气得牙床暴起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办法,一个个握住腰间的剑柄却始终没有拔剑。

“————朕了解了。但在离开前想问下尔等,是否见到过一个保加利亚贵族?

“亨利儘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

“你说的是他么?”

说罢,君士坦斯转头望向后面的下属发號施令,亨利等人起初以为埃斯克拉斯是被他们抓住了,结果当对方回来时他们却都神情扭曲地愣在了原地:对方確实带回了埃斯克拉斯,不过不是他本人而是他那还在滴著血的头颅。

“你————你们杀了他?”盖伊忍不住大喊,但他的古法语显然没法让君士坦斯等人听懂。

“这混蛋应该就是你说的贵族吧,可惜只有这颗没啥卵用的头,想要的话就留给你当个纪念吧——身体的话给不了,刚刚拿去赏给我的狗了。”

说罢,君士坦斯一个甩手便將头颅甩飞,目睹它拖著明显的血道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后径直砸向望著那颗似曾相识的头颅,除亨利外的其他拉丁贵族都顿时坐不住了,虽然依旧不敢拔剑但嘴上却频频爆出你们怎么敢杀死贵族”之类的抱怨,但由於说的依旧是古法语故在君士坦斯等人眼里仍旧是刺耳的噪声毫无用处。

但除了骂街的外,更多的贵族对此还是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毕竟这意味著事情还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们拼死血战到最后还是在给別人打工。

“罢了,”亨利嘆了口气,转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满脸都是离成功只差一步的不甘与无奈,“撤兵返回马其顿吧,將此后几年的重心放在西色雷斯的边境防御上。”

目送拉丁军队走远,君士坦斯环顾了下周边的几个下属后,所有人一齐在噗”的一声后爆发出了槓铃般的笑声,个別笑得欢的甚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圣母啊,你们注意到那些拉丁狗瞧见保加利亚王子头颅时的表情吗?我兴许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君士坦斯言语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比起拉丁狗,我更在意的还是那个保加利亚王子,”一个军衔是十夫长,年纪看似和君士坦斯相差不大的男人忽然开口,“明明都跑去求拉丁狗復国了却中途又跑回来,是又觉得自己行了吗?”

“肯定的。这些个贵族不就自己没啥本事却还整天觉得自己有本事吗,就像当年那些小屁孩子凭著自己姓个科穆寧就能当总督一样。”一个鬍鬚花白的將领揶揄,从军衔上能看出是个百夫长。

“算了,別说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君士坦斯摆摆手打断他们行將延伸话题的思维,“你们觉得,巴西琉斯现在应该能欣慰了吧?猪倌沙皇被打废,他心心念念的另一半北色雷斯收復了,接下来就应该是送信去君士坦丁堡,让陛下快点让那个小子当沙皇了。”

“想不到农奴出身的你现在当上统领,讲话都开始跟那些当贵族的差不多了,还以为你会首先考虑弟兄们的分地问题呢。和贝罗亚那边到处都是土丘不同,菲利波波利斯周围可全都是好地,当初没分到地的几百个弟兄可有福气咯。”十夫长调侃道。

—一你不也和我一样是农奴出身吗,只是咱们当年头上的主子不是同一个。

君士坦斯內心吐槽,但仍旧被这一说搞得色挠,幸好老百夫长及时转移话题给他解了围:“是这样的,本来干掉卡洛扬就能做到的事,因为这个该死的猪倌硬是拖了好几年,搞得老子每晚睡觉都睡不踏实。”

“信的话肯定是得送,但据我所知进保加利亚应该有点难,毕竟东边那些突厥人和科穆寧家的杂种可不太安分。”

几人不再说话,而是一齐將目光转向东方,阵阵乌云在天的边缘正悄然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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