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家务事VIII
第228章 家务事viii
海伦娜在走廊一路狂奔,时而左拐时而右绕,而在瞧见尽头那扇雕著熟悉装饰的门时速度反而进一步加快,就像是在逃避看不见的撒旦。
砰!
进入房间的瞬间,海伦娜便迅速转身粗鲁地將门甩关,紧接著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躺倒在大软床上,憋了许久的泪水也在此刻决了堤,抽泣也从阵阵低吟迅速化作了混杂著绝望与悔恨的哀嚎。
她不知如何形容此时心中涌出的阵阵情绪涟漪,倒不如说这股情绪根本无法形容一—
它同时混杂著无力,悔恨乃至羞耻,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快刀將她戴了差不多6年的面具无情地扯下,仅余一具浑身伤痕但仍故作坚强的脆弱身躯。
—害怕了————我竟然在她们面前害怕了——————
此前的记忆伴著痛苦如暴风般將她小小的身躯无情地席捲,极寒沿著脚踝迅速向上蔓延全身,迫使她无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床单,纤细娇小的手还因过於用力不住地颤抖。
她想要將记忆里的那一切全部抹去,但不论她怎么做都没用,甚至那个男人的脸还越抹越清晰,甚至连他粗糙脸颊上的一道道皱纹乃至稀疏的黄牙都像直接摆在她面前般,让她有干足的理由相信这个保加利亚杀手下一秒就会挥下利刃將她的腹部像布丁似的捅穿。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面目去见皇后,伊琳娜甚至是皇帝本人,只希望圣母能在她周边生成一道硬壳以將自己同褪了色的世界隔绝,但理性最终还是诱导她缓缓鬆开此前紧拽床单的手,转而拖著身体上移想在枕边摸索什么,但没等她摸到东西就传来了门扉开的声音。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呀!”
11岁的伊琳娜·拉斯卡里斯的音色甜美得如同百灵鸟在歌唱,可房间中的压抑氛围也还是將这道嗓音添上了忧鬱的色彩。
海伦娜並没有马上回答她,蜷缩在软床上的身躯依旧照著原路径向枕边延伸,直到伊琳娜上前將她从躺著拽成坐著才终於是回过神来。当她辨认出旁边之人是伊琳娜时,那原本已经泛灰的目光在短暂闪过一丝光芒后便再度黯淡。
伊琳娜心中固然有著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见对方这副模样也仅留下无尽的疑惑与心酸,隨即抬起双臂將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右手轻柔地抚摸著对方的头,就像六年前海伦娜对她所做的一样。
最初,反应过来的海伦娜还想重拾姐姐身份尝试挣脱,但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体香和触感最终还是让她的心墙得以垮塌,整个人像孩子那般紧紧地搂著伊琳娜的腰,整张脸也像为掩盖抽泣声似的深深埋进伊琳娜的胸口。
放在以前,这个动作都是由海伦娜主动將伊琳娜纳入怀抱,故当两人反应过来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之后就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现状—毕竟,两人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
两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似在无声地將灵魂相融,但海伦娜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伊琳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对姐姐的担忧最终还是促使她率先打破了房间內的沉默:“是————刚才的事情吗?”
听到发问的海伦娜先是一愣,將脸从对方胸口移开后便抬头望向对方。她紧闭的嘴唇起初准备张开,但瞧见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映入视线的剎那便再度闭上,整个人像被抽离了勇气那般只是以轻轻摇头做了简单回应,但这反而激起了伊琳娜的叛逆心,语气都连带著急促了起来:“姐姐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自责呀?”
“我————害怕了,明明曾向圣母发过誓要保护妈妈和你到最后一刻的————”海伦娜沉默许久才终於以极低的声音吐出话语来。
“姐姐你做到了呀!”
伊琳娜眼角泛出几滴泪花,接著又一把將海伦娜死死地抱住,后者虽不明所以但冰冷到麻木的双手也是慢慢抬起最终也搂住了对方的腰。
“圣母在上,谁会想到我们躲在那种地方都会被发现啊————而且姐姐不是始终站在最前面帮我和妈妈挡住他吗?”
“可,可我————”
海伦娜想解释,但隨后却发现这根本做不到:从伊琳娜的视角看的话自己確实没有临阵脱逃,但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当时自己是有多么绝望,而这也是她最终在虎口脱险后毅然悄悄离开的根本缘由。
“姐姐已经做得很好了哦,不用自责什么啦,连爸爸在知道全部事情后也在褒奖你呢“”
海伦娜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又將搂著伊琳娜腰间的双臂多使了一份力,但这样做並没有让她多舒服些反而更加觉得难堪。
令她羞耻万分的触感如马尔马拉海间歇的浪潮阵阵衝击海伦娜的神经,一阵阵的衝击让她褪去灰色的脸上迅速染上能滴出血来的潮红。她有些纠结要不要向眼前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妹妹透露这些,但在短暂思考后还是默默地將其否决。
“————罢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吧,”海伦娜嘆了口气,又將抬起的头復靠在伊琳娜的怀里,脆弱得就像6年前仓皇逃出家门时那样,“能帮我个忙吗,把那件衣服递给我一下————不不,就是枕头边的那件,给我就是。”
也不怪伊琳娜疑惑,因为放在不远处枕边的那件衣服和整个房间的风格都极其不搭,不论款式,顏色还是材料都完全是平民专属且孩童才穿得下。伊琳娜虽不是第一次见它,但不解海伦娜为什么要留著它到现在,明明它残破得都能被厨娘拿去当抹布了。
就算她小小的心里此刻皆是大大的疑惑,但考虑到这是对方专门放在枕边的东西也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她在將衣服递给海伦娜的瞬间就眉头微皱得將手收到后背去搓了搓。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离海伦娜的眼睛,但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故也没说什么,旁若无人地將那件衣服重新叠好后捧在双手,隨后轻轻將其抱在了怀里,就像是在抱著一个消失了的爱人。
与之前依偎著伊琳娜时不同,此时的海伦娜就像是从受惊了的孩子变成了热恋中的少女,前后的巨大反差甚至让旁边的伊琳娜都为之错愕,此前对破衣服的不快霎时间就被好奇所取代,连忙问起了她这一切相关的来歷。
“嗯?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海伦娜原本泛著粉光的瞳孔顿时收敛下去,一举又变回了往常那般自信又果敢的模样。
“没有。不过————”伊琳娜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件抹布上,就像是能从上面看出什么蛛丝马跡似的,“以前我听爸爸说曾看见你带著它。”
“陛下吗?”海伦娜將衣服轻轻放下,目光微微上移似乎在回忆著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呀,住进皇宫后我好像就没————”
“是6年前,爸爸把你从君士坦丁堡接去尼西亚的时候,说是那时候看见姐姐你像刚才那样抱著衣服————”
“別说了!”
海伦娜的瞳孔骤然增大,紧接著脸颊便染上一片緋红,整个人害羞得一把转过身去背对伊琳娜,但怀里始终紧紧抱著那件衣服,即使伊琳娜完全没有相关经验也能將背后的含义猜个七七八八。
倒不如说,她对如今海伦娜的反应本就很满意,至少她不再因为先前的事情无端悲伤了,而且————还能小小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心理。
“唔,不用那么避讳的吧?明明是自己喜欢的人,我又是你的妹妹,没必要还藏著掖著吧?”
伊琳娜耸了耸肩的同时也无奈地撇了撇嘴,像是对姐姐出乎意料的不坦率觉得无奈,把对面的海伦娜衬托得更难堪了。
“喜欢什么的————不算吧。毕竟那时候都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是大人了————”
“那姐姐这个大人为什么还要专门留著这件小小的外衣啊?”
在本就占据优势的伊琳娜轮番围攻之下,海伦娜最终是屈服一般地呈l字形抬起左手以示屈服,前者见状倒也笑嘻嘻地见好就收,马上就从最初的咄咄逼人丝滑切换到了八卦模式。
“我以前好像和你说过吧?”海伦娜眉头微皱。
“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而且除了他叫贝利撒留外你也什么都没说,趁著现在就说得详细点嘛!”伊琳娜马上又凑过来两眼刷刷放光,刻意得连海伦娜都看出来了。
“妈妈那边不要紧吗,明明她还————”
“就是因为妈妈没事了我才过来的嘛!”伊琳娜又一次抱住了海伦娜,脸上掛著的都是温柔的笑,“现在妈妈那边可热闹呢,爸爸,亚歷山大哥哥还有那个约安尼斯大帮人都在,但姐姐你这边就你一个,自然得我这个妹妹来陪你啦!”
说著,伊琳娜向前挪了挪再一把將转身过去的海伦娜转过来,然后再一次將那个看起来已经不比自己高大多少的女孩纳入怀抱。熟悉的温暖与气味再次將她裹住,海伦娜犹豫片刻后也鬆开抱住旧衣服的手转而再次搂住伊琳娜的后背。
就算两次相拥所隔时间並不长,但两人的心態却早已完全不同,袭击事件的阴影早已在数句日常对话中悄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风平浪静的明天。
“唉,好吧,那我就说详细些————”
海伦娜缓缓放开对方,伊琳娜也知趣地稍稍后移身子,像兔子一样两眼放光等著对方开口,整得海伦娜都相信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要是有尾巴都能上下晃动,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原本和爸爸妈妈是住在君士坦丁尼安区的。”
“嗯,那里是很多人並排住在一起所以很热闹对吧?”伊琳娜认真地点了点头,双眼睁得老大。
“热闹什么的算不上,但邻居们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也能互帮互助,至於我的话自然也就是和邻居家的女生一起玩了。”
“原来姐姐你们小时候也是不和男生接触的吗?”
“很少,当然主要是妈妈不让我和他们玩,怕我被他们叫去干些坏事情。光是我亲自看到的就有偷菜,打架还有集市上小偷小摸————”
“噫””
伊琳娜一脸厌恶地抬抬头,脸上顿时现出副极其厌恶但又透著几分稚气和滑稽的神情,海伦娜本想捂著嘴笑但紧接著又愣住了,水灵的双眼中竟生出了几滴泪珠在打转,把伊琳娜嚇得赶忙掏出手帕凑过来给她擦掉—她明白这是姐姐想起了惨死在十字军屠刀下的母亲。
“那,那就跳过这些吧,怎么和那个男生认识的?”擦完眼泪的伊琳娜连忙推进话题。
“这个————怎么说呢?他说是在6709年(公元1200年)的復活节庆典上就注意到我了,但我真正和他接触是在浩劫日那天。”
“那么久啊!”伊琳娜一脸震惊,“这四年的时间你们就没有一起玩过吗?”
“没有,他只是让自己的那些个跟班来跟我传话,但很快我妈妈发现后也就把他们骂了一顿,后面就没看见他们了。”
现场的气氛一下冷却,原本耳朵竖起等著好好吃瓜的伊琳娜神情慢慢呆滯,在確定海伦娜说完后整个人直接失望得躺倒在床上。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浪漫的发展呢,比如在月光下或者悬崖边索吻什么的————书里都是这样写的!”伊琳娜攥紧小小的拳头砸了砸床。
海伦娜听了这番话,本来想下意识地说书里都是骗人的”,可目光扫及她一脸惆悵的模样时才意识到这个被她当作妹妹的人其实內心深处依旧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那相信书里说的都是真的確实不怎么奇怪。
或许伊琳娜在未来做母亲的那天会明白世界的面貌,但在那之前————还是儘可能让她像孩子那样生活吧,这正好也是狄奥多尔的意思。
“书————书里说的当然是真的啦,但里面只会说在一起的伴侣嘛。”海伦娜思考片刻后才想到这样一种说法。
“嗯?什么意思?”伊琳娜当即丝滑地重新立起身子。
“就是说,只有真正在一起的才会被写进书里啊,我和他又没有————”
海伦娜的脸色再度隨著一个个词汇的出口肉眼可见地消沉,连对面的伊琳娜见状也不由得感觉胸口传来阵阵疼痛,就好像伊琳娜自己也失去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爱人,也顺带著让她想起了最初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对不起,姐姐————又让你想到伤心事了————”
伊琳娜又想靠过来,但这次海伦娜恢復得很快,抬手便让对方停下了动作。
“没事。再怎么怀念贝利撒留他都已经奉陛下的名在天国得到永生了,我应该————开心才是。”
海伦娜眼角再度泛出几滴泪水,但这次是由她自己亲自以手帕擦的。可伊琳娜望著姐姐拭泪的模样却没感到半点放鬆,反而从对方眉宇间仍旧看出了许多久久未散的忧虑。
“姐姐————”
海伦娜听到声响再度抬起惺忪的泪眼看向对方,伊琳娜已经趁著空挡又向前挪了一点,极近的距离甚至把海伦娜都惊得本能后挪了一下。
“如果姐姐真的把我当成妹妹的话,这种事情不用说谎的吧?明明还留著他的东西却说没事什么的————”
剎那间,海伦娜忧虑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悲戚,时而看看那件贝利撒留给她挡风的外衣时而看看伊琳娜略带责备的脸,无数言语涌上心头,但行將出口之际那些话却都相互碰撞化作了一地碎片,就像是她看到贝利撒留的尸体像风乾肉一样被风吹得不住晃悠的时刻那般。
“我————”
海伦娜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心里在焦躁的同时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天国祈祷,祈求圣母或者是作为復临耶穌的狄奥多尔皇帝能现身帮他解围,然而不多时圣母还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求一不远处大门方向传来了有力但不急促的敲门声,伴隨的还有阵阵粗獷的喊声。
“海伦娜!你怎么样,快开门!”
儘管隔了一层木门,但希拉克略那辨识度极高的粗獷声音还是在不大的房间里掀起了阵阵无形的波涛,当即就將两个女孩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尤其是海伦娜还不忘了在最初的惊讶后瞬间欣喜地飞速在胸前画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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