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从扶罗韩、步度根等人方向投来的目光。

之前魁头就跟拓跋邻不对付,魁头死后,拓跋邻还投降了,这让扶罗韩更加憎恨詰汾了。

詰汾必须表態,必须在这復仇心切的中部败军与猜忌他的漠北本土势力之间,走一条险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帐中眾人抚胸行礼:“诸位大人,我拓跋部既回归草原,自当为鲜卑效力。詰汾不才,愿率本部精锐,为大军前驱,南下哨探,务必查明刘备军动向虚实,以报大可汗之恩,雪我部前耻。”

他的表態谨慎而克制,將自身定位为执行任务的前驱,而非参与决策的核心o

阿妙儿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並未说话。

扶罗韩则盯著他看了几眼,哼了一声,未置可否,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到催促出兵上。

卜賁邑则满意地点点头:“好,詰汾有此决心,甚好。详细事宜,稍后再议。”

拓跋詰汾重新坐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他知道,自己刚刚领受的,很可能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考验,而来自背后的冷箭,或许比前方的汉军更加危险。

帐內的爭吵在下賁邑的调和下暂时平息,但那种新旧碰撞、信任缺失、各自为计的景象,却已在这姑衍山的大帐下,汹涌澎湃,难以遏制。

由於老一代的西部大人几乎非死即降,年轻的部落大人们既没有旧大人们的威望,也没有他们的耐心。

纵然西部人马眾多,却不齐心,这会是汉军击败漠北西部鲜卑的最佳突破口。

数日后,大漠中。

一支约两千人的鲜卑骑队,正以鬆散的搜索队形,艰难地穿行在蒙古高原上。

为首的正是拓跋詰汾,然而,队伍后还有另外五百人,来自阿妙儿直属的西部骑兵,由一名叫郁筑的千夫长带领在后尾隨了两三天。

这一支混合了自己人眼线的斥候队。

任务危险,若死於汉军之手,阿妙儿正好除去拓跋詰汾这个隱患,若能带回情报,功劳也少不了监视者的份。

拓跋詰汾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

“停!”在穿过一条河沟时,拓跋詰汾突然举手,勒住战马。

他翻身下马,蹲在河沟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沙土地前,仔细拨弄著表面的浮土和碎石。

韩烈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兵也凑了过来。

“灶坑。”拓跋詰汾低声说,手指划过地面上几个几乎被风沙抚平的圆形凹陷。

“汉军行军,习惯挖灶,用完掩埋。这些痕跡很新,不会超过两天。”

他继续前行几步,在一丛骆驼刺旁,捡起半块被踩碎的马粪。

又前行百余步,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他们发现了更多痕跡,破损的皮水囊,掉在地上的粮渣,这是一种常见的乾粮,將米麵炒熟后,加水捣碎,揉成块状並晾乾,类似於现代的锅巴,是汉代的行军粮。

“规模不小。至少是数千人的大队经过。方向————”他望向南方。

“应是向西南来的。”

“目测是汉军的前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了更大的疑问。

刘备军的先锋为何向西南移动?那並非是姑衍山或狼居胥山的方向。

在北方的政权,面南而圣,以狼居胥为坐標,视角和南面的汉朝是相反的,鲜卑人视角的向西南方运动,对应汉朝就是向东北方进军。

可姑衍山和狼居胥下的西部王庭却是在汉朝的正北方向。

“在沙漠里迷路了?”

“继续追查,小心戒备。”拓跋詰汾下令。队伍顺著痕跡,进入一片更为崎嶇的高原地带。

中午时分,在一道有浅浅溪水流过的狭窄谷地,意外猝然降临。

郁筑的监察小队几乎是迎面撞上了另一支骑队!对方约两百余骑,清一色汉军轻骑兵装束,衣装鲜明,马匹雄健,正沿著溪流搜索前进。

双方在不足百步的距离上同时发现了对方,瞬间都愣住了。

“汉军斥候!”郁筑鞬失声叫道。

“鲜卑人!”汉军队列中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同时厉喝。

下一瞬,尖锐的鸣鏑声划破谷地的寂静!

双方几乎同时射出了一轮箭雨,然后毫不犹豫地发起了衝锋!

谷地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搏场。

战马嘶鸣,刀剑碰撞,怒吼与惨叫声交织。

拓跋詰汾带著部队在前方停滯,迟迟没能加入战场。

郁筑鞬见此大骂:“拓跋詰汾,你要投降汉人吗?”

这句话激起了拓跋詰汾的怒火,他举棋不定。

却见远方又杀来一片骑兵。

鲜卑衣著,但手臂上绑著红巾。

“是援军?”

不,是半神乞伏紇干!

乞伏紇干一马当先,手中弯刀格开一名鲜卑人的长矛,顺势劈中其肩颈,鲜血喷溅。

他眼角余光瞥见郁筑鞬正与两名汉军缠斗,怒吼一声衝过去解围。

混战中,一支冷箭擦著郁筑的脸颊飞过,带走一道血痕。

他毫不理会,盯住了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汉军什长,那什长手持环首刀,连伤两名鲜卑战士,颇为勇悍。

郁筑鞬催马直衝过去,两人刀锋相交,火星四溅。数合之后,郁筑鞬利用战马冲势,一个凶狠的斜劈,终於破开对方防御,刀锋深深嵌入其胸甲缝隙。

汉军什长闷哼一声,坠马身亡。

但己方也付出了代价。

两名战士战死,数人带伤。

乞伏紇干见对方驍勇过人,急忙衝上去颤抖,战斗中。

越来越多的骑兵加入战场。

南方的阴山丁零,南匈奴射鵰手,朔州保塞乌丸,乱战之中,这五百人很快被汉军消灭。

更严重的是,阿妙儿派来的眼线郁筑,被一名汉军骑兵用长矛刺穿了腹部,倒在溪边,眼见活不了。

拓跋詰汾急忙上前,给郁筑补了一刀。

“詰汾,许久不见了。”

乞伏紇干上前拍了拍詰汾的肩膀:“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詰汾忙问道:“我阿爸还好吗?”

乞伏紇干点头:“都好,去见刘使君吧。”

大队很快收兵,回到了刘备的军中。

詰汾见到年迈的父亲在刘备军中做参军,心下大惊。

“阿爸!”

拓跋邻急忙扶起詰汾,父子二人歷尽磨难再度相见,终是泪如雨下。

“多谢刘使君,不杀我阿爸。”

刘备点头:“詰汾,我需要你部的情报。”

拓跋詰汾擦拭眼泪,来到舆图前:“刘使君,你现在已经走完大幕一大半的路程了。”

“再往前走,不远处便是离侯山,过了离侯山,便是弓卢水,在往北就是狼居胥山和西部王庭所在的姑衍山。”

“鲜卑人在沿途有不少土仄的城市,都是当年匈奴人建造的,西部各大人每一代都会重修城池。”

张飞纳闷道:“匈奴人还会造城池?”

拓跋邻点头:“武威郡的治所姑臧,就是当年匈奴人在河西所建造的城市,匈奴名盖臧城,汉朝改了名。”

“漠北的筑城技艺不差的。”

张飞挠了挠头:“俺还以为来了草原就是带著骑兵猛打猛衝呢,这去了还得攻城?”

“不不不————”拓跋邻笑道:“张司马这就误会了,草原上的人不会等到汉军抵达弓卢水被迫守城。”

“在你们刚刚离开大漠,人困马乏之时,他们便会发动进攻。”

“大漠上无法获得补给,距此最近有草场和水源的地方,就在犬子所说的离侯山下。”

“当年霍去病出了大漠,便是在这最先遭遇到胡人的。”

刘备转头问阎柔:“军中还有几天存水?”

阎柔道:“奉刘使君命令,在出锡林河时,装满了不少水车。”

“呼厨泉带的牛队,帮我们拉了上百车水。”

“加上沿途不断打井,遇到河流就补充,如今的饮水堪堪还够两天。”

詰汾惊讶道:“那还是不够,离侯山距此还有四天路程。”

“人两天不喝水没事,马和牛要託运物资,不可能不饮水。”

刘备思索道:“这样,把所有的饮水都优先提供给骑兵。”

“步卒和輜重在后慢行。”

“集中马匹,轻骑出发,副马驮运甲冑和乾粮,晨夜间行。”

“如此,一日一夜就能抵达离侯山。”

“突袭山下守备后,分兵控制水源。余部就地补充继续前进。”

“兵贵神速,距离敌人越近,我们的进攻就得越快越是迅猛。”

诸將点头。

詰汾纳闷道:“州將,在下心中有个困惑,之前我看汉军前哨分明是向捕鱼儿海方向去了,怎么你的本部却在向离侯山进发?”

刘备笑道:“扶罗韩给我耍心思,让细作来误导我军,我岂能上当?”

“云长部將计就计,往相反方向去了。”

“扶罗韩知道后,一定会派遣军队阻击云长,我们就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益德的后部即刻攻击离侯山!”

张飞大喜:“末將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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