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从容举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舅不必介怀。”
宴席最终不欢而散。
曹氏母女气冲冲地走了,孟氏也惴惴不安地告退。
冯方嘆了口气,对刘备道:“贤婿陪我去步广里走走吧。”刘备点头,看得出这娶了曹节女儿的老丈人也不好过。
二人出了冯府,在步广里的林荫道上漫步。
此时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道旁高门大宅纷纷点起灯火,映得街巷如同白昼。
冯方苦笑道:“这个家,也是难管。曹氏是曹令君的女儿,我不敢得罪。孟氏呢,家境稍差些,只好委屈她了。今日多亏贤婿解围,今后有玄德撑腰,她们的日子能好过些,我倒是该多谢玄德。”
刘备道:“哪里,备既为冯家女婿,这些都是分內之事。”
冯方点点头,转换话题道:“明日,我为你引荐些人物。蔡公不是为你扬名了吗?不少人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来巴结你。就如那曹操,也是蔡伯喈弟子,一定会来的。”
“多谢外舅。”
果然,第二日一早,刘备正在冯府用早,就有僕人来报:“蔡公的弟子求见,还说是刘使君的师兄弟呢。”
冯方笑道:“看,这不是来了?”
又对刘备低声道:“贤婿记住,在朝为官,不能光有本事,还得有人帮你宣传。虚名和能力同样重要,要不怎么说名实兼备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自古以来成大事者身边都少不了笔桿子。你能打是一回事儿,有人吹捧你是另一回事儿。袁绍要不是汝南袁氏出身,他守六年孝又能怎么?他守孝守到老死都不会有人管他。”
“在京都,少不得结交这些浮华之士的。”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一青年已经走了进来。
但见这青年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袭青衫,眉目清秀,气质文雅。
他向冯方和刘备分別行礼,递上名刺道:“晚辈陈留阮瑀,字元瑜,特来拜会刘使君。”
刘备忙还礼道:“备无名之人,怎劳君亲自来访了。”
冯方笑道:“元瑜来得正好,今日天气晴好,不如你便陪玄德在雒阳城中走动走动?”
“再过几日就要到年初的大朝会,到那时玄德要忙著升官加爵,可无暇与你敘旧的。”
阮瑀欣然应允。
於是二人出了冯府,先在步广里转了一圈,隨后又往南市走去。
一路上,阮瑀为刘备介绍雒阳风物,言辞风趣,见解独到。刘备发现这青年虽年纪不大,却博学多才,对朝中局势也颇有见地。
閒聊时,刘备这才知道,阮瑀和曹操同为蔡邕弟子,说来他也是陈留郡人士,建安七子之一。
这也就是冯方所说的笔桿子”了。
能打仗的人其实多了去了,但青史留名的有几人呢?
没个文人去吹捧,到头来好坏尽有他人写。
因此在汉朝以后,权臣身边都会养著史官和文学班子。
为的就是生前荣耀,死后也叫人知我风流。
竇宪养著班固。
董卓强逼蔡邕。
曹操养著一帮业下文人团。
再到今后整个歷史,基本都是歷朝歷代当权者洗过一遍的。
阮瑀这人品行还不错,曹操派人徵召,阮瑀逃往山中不愿出仕自己这位师兄,曹操一怒之下派人焚山,阮瑀因此才被迫出仕担任司空军谋祭酒,给曹操歌功颂德。
刘备与他交流了一天,只感此人文墨才华远在自己之上。
“虽然同是蔡公门下,元瑜比备,好如云泥之別啊。”
阮瑀笑道:“刘使君倒是过谦了。”
“君久在边塞,无瑕玩弄文章而已,假以时日,些时间,研究诗酒风流,未必比蔡师差的。”
刘备又道是:“既然同出一门,那便不必呼我官爵,道我表字便可。”
阮瑀拱手道:“玄德兄,那就莫怪小弟不讲礼数了。”
“听闻南市有些趣事儿,不妨去南市走走。”
“有劳元瑜带路。”
行至南市,但见人烟稠密,车水马龙,各式店铺鳞次櫛比。
绸缎庄、珠宝行、酒肆、妓馆应有尽有。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於耳,好一派繁华景象。
阮瑀指著前方一座三层酒楼道:“那是雒阳最有名的醉仙舍,不少文人墨客,太学子弟都喜欢在那里聚会,多得是美妇当壚卖酒。玄德兄可要去坐坐见识些人物?”
刘备正要答话,忽听得身后有人笑道:“可是玄德?”
二人回头,只见一个身著絳色深衣的青年带著几个隨从走来。
阮瑀低声道:“是孟德兄。”
曹操已走到近前,拱手笑道:“果然是你,早就听说玄德到京,正想去拜访,却不想在这里遇上了。”
又对阮瑀道:“元瑜也在?”
阮璃一直不大喜欢曹操,说话时语气有些不耐烦:“孟德兄说笑了,小弟只是敬佩刘兄为人,想陪刘兄游览雒阳,方便他今后行走。”
曹操哈哈大笑,拉著刘备的手道:“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走,我请诸位去醉仙舍喝酒!”
眾人上了醉仙舍三楼雅间,凭栏远眺,但见雒阳城尽收眼底。
南宫巍峨,街巷纵横,人流如织,果然是一派帝都气象。
酒过三巡,曹操举杯道:“玄德在朔州的事跡,曹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刘备谦道:“孟德兄过奖了。备在边塞,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曹操摇头:“玄德过谦了。如今朝中多的是夸夸其谈之辈,像玄德这样实心任事的,少之又少。”
说著嘆了口气:“不瞒诸位,曹某也曾有志於边疆,奈何家父万般不许,这才只好在京城做个閒官。”
阮瑀笑道:“孟德兄若是閒官,那朝中就没有忙官了。谁不知道你如今天天忙著上摺子,给党人说情呢。”
曹操摆手大笑:“不过是在陛下身边做些琐事罢了,哪比得上玄德在边关浴血奋战。”
说著又敬了刘备一杯。
眾人谈笑风生,不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曹操命人点上灯烛,继续畅饮。
阮瑀阴惻惻来了句:“唉,孟德,如今快到宵禁了,再不回城,怕是要挨北门尉毒打的!”
曹操笑意收敛,不知为何这阮瑀一见他就讽刺个没完。
好歹同门一场,多少给些面子,没事儿扯那些旧事干什么。
“你我这样的身份,谁人敢打?”
“棒子专打的是浊流阉党,曹某管他汉法怎么判,逮到一个杀一个,为我清流眾人提气也好!”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妙啊。”
席间,不断有文人雅士闻讯而来,都是听说刘备在此,特来拜会。
有议郎袁贡,太学生领袖臧洪,还有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代党人魁首袁本初。
一时间,雅座內高朋满座,谈笑鸿儒。
“竟不料,本初也来了。”
袁绍笑道:“玄德都来了,某岂能不来。”
“蔡公一纸文书,让玄德名满天下啊,现在可是风流人物了。”
“那李巡归京后,更是把玄德说的铁血丹心,神乎其神,整个雒阳无人不想得见玄德风采。”
“嗯————”袁绍打量了一眼刘备:“果真是龙章凤姿,我等鱼虫鸟兽相形见絀啊。”
“本来,那汝南许文休也想得见的,只是尚书台里,选部最忙,沐假最少,他这尚书郎走不脱,许文休托我给玄德赔个不是,今儿个就没法来了。”
刘备微微领首,这位汝南许文休,就是和许劭一起搞月旦评的许靖。
这些大少爷们,大部分来自汝南潁川二郡,所谓的汉末汝潁士人集团,多出其中。
但早期么,主要是汝南郡士人在朝中呼风唤雨。
潁川四姓大部分遭受党錮,没法入仕。
之前,老一代人也都是些郡吏、县长,影响力跟汝南大族相差甚远。
加之汝南郡有一手月旦评,两郡人才在官场上的差距就更大了。
令刘备奇怪的是,这里面不仅是清流子弟。
就连司空张济的儿子张根也混在其中。
好啊,老子在朝堂上疯狂巴结曹节,几子跟著一群清流混。
臧旻自己跟著浊流混,儿子臧洪却是阳太学生清流领袖。
这群大族子弟,太会分拨下注了。
面对这群清不清,浊不浊的年轻人,刘备倒是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又谦逊有礼,贏得眾人一致好评。
阮瑀在一旁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刘使君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这时间,那有什么真清流,真浊流,大部分人都是泥石流。
宴会直到月上中天,眾人才尽兴而散。
临走前,曹操拉著刘备的手,醉醺醺地道:“玄德,今日你我一见,方知天下英雄为何物!操欲成大事,若得玄德相助,天下碌碌之辈,不足为虑也!”
刘备神情淡然,看得出来,曹操是真喜欢自个几。
但刘备並不喜欢曹操矫情自饰,虚偽狡诈的个性。
只道是:“英雄自有同归路,若不同归,便是道法殊途,全听天意吧。”
曹操拍了拍刘备手腕:“说得好,曹某姑且提醒你一句。”
“你在这京中,恶了那陆上悍鬼,今后走动时可要小心些。”
“那袁公路,眼馋冯姬多时,想索去做妾,冯尚书未曾同意而已。”
“这个人向来是不择手段,如今玄德抱得美人归,可就要提防小人作祟了。”
“不过你放心,有什么风吹草动,曹某会提前告诉玄德的。”
“毕竟啊,曹某今后可是把你当亲兄弟咯。”
说罢,拍了拍刘备肩膀,大笑而去。
你说巧也不巧,还没走上几里路,便看到袁术的车架路过南市。
袁术见曹操喝的最醉醺醺,一连讥讽:“哟,曹吉利,今儿个日子倒是吉利啊。”
“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晃悠,怎么还想当一回北门尉,打杀几个人养养威风?
”
曹操晃悠悠上前,指著袁术道:“唉,公路,你倒是別说,真有一件吉利事儿。”
“你猜今儿个,袁本初去见谁了?”
袁术冷哼道:“那婢养的,他去见谁,与我何干?”
曹操逗了逗手指,大笑道:“哈哈哈,正是去见了那刘玄德也!”
“唉哟,你別说,那冯姬真是美的不可方物啊,一见面就把袁本初迷得走不动道儿了。”
“我们在那醉仙舍中,看了冯姬翩翩起舞,好不痛快?”
“好你个曹吉利!”袁术扬鞭大骂,眼中冒火:“当真有此事?”
曹操倚著马车笑道:“这还能有假?”
“本初不让我与你说来著,但你我是什么关係啊,虽则平日里公路对我言辞刻薄些,可曹某却最是敬佩公路这样敢做敢当的英雄呢。”
“那袁本初跟刘玄德蝇营狗苟,把我们赶將出来,不知私下里说了些什么话,怕不是刘玄德把那冯姬拉出去招待本初了,怕我等看见。”
“唉哟,早知如此,那冯姬嫁了公路,日子可不比现在好多了。”
“哇呀呀呀!”袁术眸光冒火:“好你个刘玄德,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竖子,辱我太甚!”
曹操点头道:“正是,正是!”
“那刘玄德酒席之上,还口出狂言,说要明年还偷偷要劫了公路正妻,一併带去朔方快活!”
“你说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夺了人心头爱,还要羞辱正妻,这可过分了。”
“曹某都看不下去了!嗨呀,可惜人微言轻,劝阻不得。”
“那刘玄德仗著有些功名,曹某单单说了几句公道话,他就要打杀於我,说是要为那蹇硕报仇!”
“如此阿諛奉承,攀附浊流之辈,那袁本初还与他往来,真真把你们袁家的脸都丟进咯。”
袁术这些时日本就失意,闻此早已辨不清黑白,气得是双目圆瞪。
“来人,去冯府,叫那刘玄德给我听好!”
“明日,某在步广里摆下擂台!”
“刀剑矛戟任他选!”
“生死状给我签好咯。”
“乃公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叫他这边塞蛮子滚回娘胎里!”
“说得好,这才是袁家子弟的气概。”
曹操暗笑道:“公路放心,你若下定了决心,曹某一定帮你撑撑场子。”
“毕竟,不管公路看不看得起我,曹某却是把你看做亲兄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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