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的儿子,朱楨。”

胡充妃清晰地回答,將我的儿子”几个字咬得略重。

暖阁內静了一瞬,炭火爆开一朵微弱的火花。

“你的儿子————”

老朱慢慢重复,忽然扯动嘴角,像笑,又像刺痛:“是啊,你的儿子。那咱的呢?咱那个该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的儿子,又是谁的?”

胡充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但背脊依旧挺直:“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何需问缘由。”

“好一个何需问缘由!”

老朱猛地抬高了声音,眼中压抑的赤红翻涌上来:“炸堤!屠城!勾结匪类!哪一桩不是人神共愤?哪一件不是死不足惜?!”

“你今夜前来,是想看看咱有没有气死?还是想来替他爭一条根本不存在活路?!”

面对帝王的暴怒,胡充妃却奇异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淡,极冷,浸满了无尽的讽刺。

“活路?皇上说笑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那枚玉坠,又落回老朱激愤的脸上:“这宫里宫外,这天下之大,何曾给过我们母子真正的活路?”

不等老朱反应过来,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悽厉:“皇上!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旧人!你看著我””

她竟伸手,猛地扯鬆了棉袍的右襟,露出一段瘦削苍白的脖颈与肩膀,上面隱约可见一道旧年浅疤。

“认得这道疤吗?当年淮安乱军之中,流矢擦过!那时护送我的老兵说,姑娘,你要是破了相,那位朱元帅怕就更不会要你了!”

“1

老朱瞳孔骤缩,盯著那道疤,仿佛被烫到。

“可他要了!”

胡充妃眼泪猛地涌出,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他不是因为这道疤要的,他是用一纸书信,向赵君用要”来的!”

“像要一件失而復得的旧物!一件他朱重八发达了,就必须拿回来摆著看的战利品!”

“你放肆!”

老朱勃然变色,霍然起身。

“我放肆?!”

胡充妃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不退反进,泪水冲刷著脸上的恨与悲:“我母亲当年拒绝你时,可曾放肆?!她不过是想让守寡的女儿离刀兵远一些,过点安生日子!这有错吗?!”

“后来呢?你成了吴王,一道命令,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被送到你面前!”

“皇上,你告诉我,我和楨儿,我们母子的命,我们的路,哪一步是我们自己选的?

哪一步不是攥在您的手心里,由著您的念旧、您的权势摆布?!”

她喘著气,胸脯剧烈起伏,积压了一生的屈辱、被动与不甘,在此刻决堤:“是!楨儿他罪该万死!他混帐!他疯了!可他是吃著我惶恐不安的奶水、看著我在深宫里如履薄冰、揣测圣意长大的!”

“他的狂妄,他的无法无天,里面难道没有一丝一毫,是学了他父皇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子?没有一丝一毫,是来自他母亲我————这辈子对命运无从掌控的恐惧和怨恨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隨后力竭般地跟蹌一步,稳住身形,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老朱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铁像。

脸上的暴怒凝固了,转而化为一种被尖锐之物刺中核心的震动与苍白。

胡充妃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那段旧情”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下面权力索取与被动接受的冰冷本质。

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从她泪痕斑驳的脸,移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许久,暖阁里只剩下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和炭火的微响。

“咱这些年,待你不薄。”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洞,所有情绪仿佛都沉到了冰面之下。

“是,皇上待臣妾不薄”。”

胡充妃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语气尖锐地道:“您给了臣妾名分,给了些许权柄,让臣妾在这深宫里有个立足之地。”

“可皇上心里最看重的,永远是马皇后,是標太子!”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怨毒与不甘:“那吕氏呢?她不过是个侧室,她生的朱允炆,论嫡论长,哪里比得上我的楨儿?!”

“可如今,她的儿子有望承继大统,我的儿子却要在宗人府大牢里等死!皇上,这公平吗?!”

“住口!”

老朱终於忍不住一拍御案,怒喝道:“允炆是標儿的嫡子!是咱亲立的皇太孙人选!岂容你在此妄议?!楚王之罪,是他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

“咎由自取?”

胡充妃悽厉地笑了起来:“是,他罪大恶极!可皇上,你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分封诸王,予其兵权,却又处处猜忌防备!你写的《皇明祖训》,白纸黑字给了他们“清君侧”的藉口!”

“如今齐王反了,周王次子也反了,我的楨儿————不过是更疯狂、更愚蠢了些!”

她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老朱最敏感、也最鲜血淋漓的痛处。

张飆那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的辱骂言犹在耳。

“你————你也敢学那张飆,来指责咱?!”

老朱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臣妾不敢指责皇上。”

胡充妃忽然收敛了所有激动的情绪,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变得空洞而疲惫:“臣妾今夜来,不是来为楨儿喊冤辩罪的。他的罪,洗不清。臣妾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求皇上。”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哀求:“皇上,楨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犯了天大的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是皇上————能不能看在我侍奉您多年,看在————看在那段旧情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废为庶人也好,终身囚禁也罢————只要让他活著,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人————求求您了,皇上!”

她不再自称臣妾”,只是一个卑微的、绝望的母亲,匍匐在掌握她儿子生死的帝王脚下,拋弃了所有的尊严和算计。

暖阁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

老朱看著脚下这个与他有著半世纠葛的女人。

他曾是少年朱重八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得权后出於复杂心绪纳入后宫、给予特殊宽容的妃嬪,更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的逆子之母。

这份旧情,曾是他心底一块特殊的柔软。

但如今,这块柔软却被她的儿子,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了张飆,想起了那句脑子里装的都是屎”。想起了接连造反的儿子和孙子,想起了可能隱藏在宫廷深处的毒手,想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帝王的责任,江山的稳固,法度的威严,亿万百姓的期待————所有这些,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將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旧情”而生的悸动,死死勒住。

许久,老朱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冰冷决断:“胡氏。”

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也没有用充妃”的封號。

“楚王朱楨,罪大恶极,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轰隆!

此言一出,胡充妃如遭雷击,身子也不禁瘫软了下去。

她知道,老朱这话的意思是——

【楚王朱楨,必死无疑。】

但她依旧不甘心,於是强撑起身体,毅然决然地抬头看向老朱:“皇上不念旧情,臣妾无话可说,只求皇上,给我儿一个像样的死法!”

老朱眼神变幻,复述道:“你说像样的死法?”

“是!”

胡充妃语气斩钉截铁:“不要锦衣卫暗室里的白綾鴆酒!不要宗人府高墙內的暴病而亡”!臣妾求皇上——”

“公开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其罪!让天下人都看看,洪武皇帝的儿子犯了法,也一样要伏诛於国法之下!”

“你!”

老朱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角落里的云明都骇然抬头。

只见老朱死死盯著胡充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

【既然儿子必死无疑,那么,就让他死得最有价值”,不是作为一桩宫廷丑闻被悄悄掩埋,而是作为一尊震慑所有后来者的铁碑”,被朱元璋亲手树立起来!】

【她要借朱元璋的手,给儿子一个大张旗鼓”的结局,这结局本身,就是对朱元璋公正无私”的极致宣扬,也是对朱楨这个皇子”身份最后的、扭曲的维护—至少是作为一个重要的反面典型”被载入史册,而非无声无息的尘埃。】

同时,这也是胡充妃能想到的、最决绝的自保和切割。

她主动要求將案子公开化、扩大化,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態,將自己置於痛心但深明大义的母亲”位置,反而能让老朱在盛怒和猜疑中,暂时找不到立刻处置她的理由。

她是在用儿子的公开处刑”,换取自己暂时的安全,以及————或许能为儿子身后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再被追加践踏的可能。

【好狠辣的心机!好绝望的算计!】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愤怒、震惊、一丝诡异的钦佩,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竟被这个女人逼到了墙角。

而这个女人提出的,恰恰是张飆一直在逼他做的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想用这话,將咱的军?”老朱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臣妾不敢。”

胡充妃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愿以此残躯余生,青灯古佛,为我儿赎罪,也为皇上————成全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万世之名!”

她把万世之名”咬得很重。

漫长的沉默。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终於,老朱缓缓坐直,脸上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帝王终极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穿了胡充妃的全部心思,但也承认,这是目前对他、对朝廷、甚至对混乱的局势最有利的方案。

“胡充妃。”

他开口,不再称胡氏”。

“臣妾在。”

“楚王朱楨一案,关係社稷,骇人听闻。咱已决意,交付三法司,並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公开详审,录供定,昭告天下。”

“凡涉案之人,无论皇亲国戚,勛贵官僚,一概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

胡充妃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颤抖。

“至於你....

“”

老朱目光如铁扫过:“协理內帑多年,楚王在湖广诸多用度来歷不明,你难辞其咎!

更兼教子无方,酿此大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仍於春禧殿静思己过”,但一应起居用度,交由李惠妃核定。无朕旨意,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待楚王案审结,再行论处!”

没有立即废黜,而是加强软禁和监视。

这是警告,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在赌,老朱也在等,等楚王案审理中,是否会暴露出更多与她直接相关的罪证。

“臣妾————领旨,谢恩。”

胡充妃的声音终於透出一丝虚脱。

“滚吧。”

老朱厌倦地挥挥手。

胡充妃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倒退著离开。

转身的剎那,她脸上强装的冷静彻底崩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儿子爭取”到了一个公开审判、身败名裂而后死的结局,也为自己换来了牢笼中暂时的喘息。

这究竟是母爱,还是更深的自私与疯狂?或许连她自己都已无法分辨。

暖阁內,老朱独坐良久。

【旧情————】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什么旧情。】

【不过都是————债罢了。】

窗外的风,呜咽著,捲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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