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褪尽,秦月就被一阵“叮叮噹噹”的声响吵醒了。她披衣推窗,见赵大哥正蹲在院西头的塌墙边,手里抡著个小铁锤,把碎砖块往筐里捡。墙根的杂草被踩得倒了一片,沾著湿漉漉的泥。

“赵大哥,这才刚亮,咋就动工了?”秦月端著水盆出来,晨光顺著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赵大哥的脊樑上晃成金斑。

赵大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汗珠顺著额角往下滚:“趁天凉好干活,等日头上来就该热了。你看这墙根,都烂成泥了,再不修,开春一场雨就得全塌了。”他往筐里扔了块半截砖,“昨儿去供销社,王主任说展销会的定金先给了一半,够买水泥沙子了,剩下的等蓆子卖了再结。”

秦月把水盆往石桌上放,走过去帮著捡碎砖:“这砖还能用吗?看著都酥了。”

“敲敲还硬实的就能用,”赵大哥捡起块砖,在石头上磕掉表层的浮渣,“省著点用,剩下的钱还能给院里的石磨刷层漆,你看那磨盘,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正说著,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外面进来,篮子里装著刚买的油条,油香混著露水的潮气飘过来:“赵大哥,秦月妹子,吃早饭了!”她往塌墙边看了看,“这墙可得修牢实点,去年我家二小子就在这儿摔了个跟头,膝盖都磕青了。”

“放心吧,”赵大哥拍著胸脯,“我这手艺,保准比原来的还结实。等修好了,再在墙边种点牵牛,爬满墙才好看。”

李叔背著个药箱进来了——他年轻时在村里当过赤脚医生,药箱还是当年公社发的,边角都磨掉漆了。“赵大哥,给你碘酒,”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等会儿砸砖小心点,別跟上次似的把手划了。”他往筐里的碎砖看了看,“这砖不行,太酥,我认识砖窑厂的老王,让他送点新砖来,便宜。”

“那敢情好,”赵大哥接过碘酒,往手上倒了点,搓得满手黄,“省下来的钱买袋水泥,把墙根灌实了。”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爬得老高。秦月搬了张矮凳坐在枣树下,继续编那床带边的蓆子。淑良嫂子踩著缝纫机,“嗡嗡”声里,蓝布条在蓆子边上滚出整齐的边。王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捏著根细麻绳,给婴儿褥子缝穗子,穗子是用彩色的线搓的,晃悠悠的像小尾巴。

“秦月妹子,你看我这穗子咋样?”王奶奶举起褥子,阳光透过穗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二丫的嫂子要是生个闺女,这粉线穗子正合適;要是生个小子,我再换黑线的。”

秦月凑近看,穗子打得匀匀的,每根线都捋得顺顺的:“王奶奶的手艺就是好,比供销社卖的还精致。”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哥说要在墙边种牵牛,咱编蓆子剩下的碎芦苇,正好能扎个架。”

“我来扎!”刚进门的小宝举著根芦苇秆喊,他手里还攥著个小布包,“李叔,这是我娘醃的咸鸡蛋,给你补补。”

李叔接过布包,往小宝头上摸了摸:“你这孩子,就知道疼人。架得扎成三角形的才稳,我教你。”他拿起几根碎芦苇,三两下就扎出个小架子,“照著这个扎,等牵牛爬上来,能遮半面墙。”

小宝拿著芦苇秆,蹲在地上学得有模有样,扎著扎著,忽然“哎哟”一声——芦苇尖扎进了手心。秦月赶紧掏出赵大哥的碘酒给他抹上,小宝齜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不疼!等我扎好架,牵牛就有地方爬了。”

眾人看得直笑,淑良嫂子从屋里端出碗水:“给,喝点甜的就不疼了。当年我家那口子扎篱笆,手被刺扎得跟筛子似的,也没你这么坚强。”

日头爬到头顶时,砖窑厂的老王赶著驴车送砖来了。车斗里的红砖码得整整齐齐,还冒著点窑里的热气。“赵大哥,你要的砖来了,”老王跳下车,拍了拍砖堆,“这是刚出窑的,硬实得很,扔地上都不带碎的。”

赵大哥拿起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好砖!老王,多少钱?我给你算。”

“算啥算,”老王摆摆手,“上次我家娘们生娃,多亏李叔帮忙,这点砖就当谢礼了。对了,听说你们编的蓆子要上展销会?给我留两床,我闺女嫁闺女,正用得上。”

“没问题!”赵大哥笑得合不拢嘴,“给你留最好的,编『龙凤呈祥』的!”

李叔拉著老王往石桌前坐:“先喝碗水,让淑良嫂子给你蒸俩红薯,刚从地里刨的,甜得很。”

老王喝著水,看著院里的光景直点头:“你们这院真热闹,不像我那砖窑厂,除了机器响就是灰,闷得慌。”他往秦月的蓆子上看,“这边编得真俏,比城里商场卖的还好看。”

秦月的脸红了红,手里的芦苇编得更顺了。阳光透过枣树叶,在蓆子上晃出跳动的光斑,像撒了把会跑的金子。

下午修墙的时候,院里更热闹了。赵大哥砌墙,李叔和泥,淑良嫂子端水,连王奶奶都拄著拐杖过来帮忙递砖。小宝扎完了架,就蹲在旁边给大家递瓦片,嘴里还哼著林薇教的“石磨谣”,跑调跑得没边,却逗得眾人直乐。

秦月编完蓆子的边,也过来帮忙和泥。泥里掺了碎麦秸,和起来黏糊糊的,沾得满手都是。赵大哥在墙上抹泥的动作又快又匀,新砌的墙直溜溜的,比原来的还高了半尺。“这样就不怕淋雨了,”他拍著墙上的水泥,“来年再抹层白灰,亮堂!”

日头往西斜时,墙终於修得差不多了。新砖在夕阳下泛著红亮的光,和原来的旧墙比起来,像给院子镶了道红边。赵大哥把小宝扎的架靠在墙边,“等明天买点牵牛籽撒上,不出俩月就能爬满架。”

李叔往墙根浇了点水,“让水泥慢慢干,別太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薇今儿去县里送谱子,咋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林薇的声音:“我回来啦!”眾人迎出去,见她手里捧著个红本本,脸上笑开了,“县报登了!『石磨谣』登在头版,还有咱院的照片呢!”

大家围过来看,报纸上的照片是记者那天拍的,林薇拉著京胡,秦月绣著,赵大哥编著蓆子,李叔蹲在旁边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光。“还配了文章呢,”林薇指著报纸念,“『乡村生活的讚歌,劳动人民的心声』……写得真好!”

王奶奶摸了摸报纸,颤巍巍地说:“我活了一辈子,还是头回上报纸。”她往林薇手里塞了个煮鸡蛋,“快吃,补补嗓子,明儿还得教孩子们唱呢。”

淑良嫂子端来刚熬的绿豆汤,往每个人碗里舀:“这可真是大喜事!我这就去多蒸点馒头,明儿给街坊们都送两个,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赵大哥拿起报纸,对著夕阳看了又看:“等展销会回来,咱把这报纸装裱起来,掛在堂屋里,比啥画都好看。”

秦月看著报纸上的自己,手里还捏著没编完的芦苇。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有每个人的笑声,都像这芦苇席的纹路,你连著我,我连著你,织成了一张暖暖的网,把日子网得结结实实的。

晚饭时,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新修的墙照得暖融融的。大家围著石桌,吃著馒头,喝著绿豆汤,说著报纸上的事,笑声飘出院子,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明儿我去给石磨刷漆,”李叔啃著馒头说,“用红漆,刷出来跟新的一样。”

“我去买牵牛籽,”小宝抢著说,“要红的、紫的、蓝的,都种上。”

“我接著编蓆子,”秦月说,“爭取展销会前多编两床,给『龙凤呈祥』的再加点金线。”

林薇放下碗,拿起京胡:“我再拉段『石磨谣』,就当庆祝了。”

京胡声在院子里响起,比平时更清亮,像顺著新修的墙往上爬,要爬到云彩里去。秦月坐在灯下,继续编著蓆子,芦苇在她手里跳著舞,边的纹越来越密,像要把这满院的欢喜,都织进去。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墙外的虫鸣又开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在跟著京胡声唱。她想起报纸上的照片,想起新修的墙,想起还没种的牵牛,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

天刚蒙蒙亮,秦月就被窗台上麻雀的扑棱声闹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来,透过窗纸看见院里已经有了动静——李叔正蹲在石磨旁,手里拿著块细砂纸,慢悠悠地打磨磨盘上的裂纹。石磨旁堆著罐红漆和一把新刷子,显然是准备给石磨“换新衣”。

“李叔,这才刚亮呢,咋不多睡会儿?”秦月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清晨的凉风带著露水的潮气,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李叔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沾了点灰:“这石磨跟了我大半辈子,得趁天凉把缝里的泥抠乾净,不然刷上漆也不结实。你看这磨盘,当年还是我爹请石匠打的,上面的纹都快磨平了。”他用砂纸蹭了蹭磨盘边缘,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等刷上红漆,保管比供销社的新磨盘还精神。”

秦月蹲过去帮忙,用小竹片把磨盘缝里的碎玉米面抠出来:“昨儿林薇说,县报的记者还想再来拍几张石磨的照片,说这是『乡村生活的活化石』。”

“啥活化石,就是块老石头,”李叔笑著摆手,“不过能上照片也挺好,让城里的娃娃知道,他们吃的玉米面是从这玩意儿里磨出来的,不是从机器里凭空变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哥说今儿要去县城拉展销会的展架,让你把编好的蓆子都打包好,他回来就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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