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机灵鬼,”赵大哥笑得直摇头,“昨儿埋的生还没刨出来呢,又藏新的了。”

淑良阿姨拿了块玉米饼掰碎了递过去:“过来吃这个,別总惦记著藏东西。”猫却扭过头,冲她“喵”了一声,纵身跳上墙头,蹲在上面舔爪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晒桂的竹筛,分明是在打主意。

“它敢动桂试试!”淑良阿姨作势要赶,猫却灵巧地窜到房顶上,尾巴翘得老高,像是在挑衅。

日头爬到竹梢时,小柱推著王奶奶来了。老太太穿了件靛蓝布衫,手里拄著新漆的拐杖,看见院里铺开的芦苇席,眼睛都亮了:“这排场,比生產队的打穀场秀气,却更合心意。”

赵大哥赶紧把玉米倒在席上摊开,金黄的穗子铺了满满三张席,风一吹,须子轻轻晃,像无数小手在打招呼。王奶奶蹲在席边,摘下老镜凑近了看,手指抚过饱满的玉米粒:“这品种好,比我年轻时种的『金皇后』还周正。”

“您尝尝?”秦月递过去颗刚剥的玉米粒,“赵大哥说甜得能当吃。”

王奶奶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著眼点头:“甜!带点脆劲儿,好。”她忽然想起什么,拉著秦月的手往屋里走,“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保管你绣得著。”

眾人跟著进去,只见老太太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块褪色的红绸帕,上面用粗线绣著个歪歪扭扭的谷堆,旁边还有个扎小辫的姑娘,正举著竹竿赶麻雀。

“这是我十六岁时绣的,”王奶奶摸著帕子笑,“那时候在生產队,夜里看场,就著马灯绣的,针脚粗得像麻绳,你別笑话。”

秦月捧著帕子,指尖抚过那笨拙的谷堆,眼眶忽然有点热:“不粗,挺好的,比我绣得有劲儿。”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那时候哪懂什么针法,就想著把谷堆绣得实诚点,盼著收成好。你看这姑娘,其实是我自己,赶麻雀赶得腿都跑酸了,还乐呢。”

淑良阿姨端来刚蒸的玉米馒头,热气腾腾的:“快尝尝,用您的玉米磨的面,加了点桂。”

王奶奶咬了一大口,香得直点头:“比白面馒头有嚼头!小柱,记著回头把咱家的石磨搬来,我要自己磨玉米面,保准比机器磨的香。”

小柱笑著应下,眼睛却瞟向墙头——三猫正蹲在那儿,盯著院里的桂筛子,尾巴尖一下下扫著瓦片,显然还没打消念头。

午后,李叔背著半袋红豆来了,红得像玛瑙,倒在芦苇席上,铺成片胭脂色。他掏出个小秤:“我称过了,正好二十斤,晒到表皮起皱就行,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您这讲究劲儿,跟我爹当年似的。”赵大哥帮著摊开红豆,“他晒绿豆必得盯著太阳,说『午时的太阳最烈,能晒掉三分湿气』。”

李叔眼睛一亮:“你爹是不是李木匠?早年在街口开铺子的?”

“是啊,您认识?”

“咋不认识!”李叔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他当年给我做过米缸,说要『上薄下厚』,底下厚才稳当,装再多米都不晃。我那米缸用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两人越聊越热络,从米缸说到晒粮的讲究,李叔说红豆得“见三回太阳”,晒一天收起来捂一夜,让潮气往表面返,再晒再捂,反覆三次才够味。赵大哥听得认真,还找了纸笔记下来,说要给王奶奶看看,老太太准爱听这些老理儿。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绣帕子,把王奶奶的红绸帕摆在旁边学著绣。她换了粗点的线,故意让针脚歪歪扭扭,绣到赶麻雀的姑娘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房顶上的猫——它还蹲在那儿,只是眼神移到了红豆席上,大概是觉得红豆比桂更稀奇。

淑良阿姨端来刚熬的绿豆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歇会儿吧,日头正毒呢。”她给王奶奶递汤时,忽然“呀”了一声,指著桂筛子,“你看!”

眾人望过去,只见三猫不知啥时候从房顶上跳下来,正踮著脚往竹筛边凑,前爪都快碰到桂了。小柱反应快,几步衝过去,猫嚇得一蹦三尺高,窜到赵大哥身后,缩成个毛球。

“抓住了吧!”淑良阿姨叉著腰笑,“看你还敢不敢偷!”

猫委屈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著赵大哥的裤腿,像是在撒娇。赵大哥心软了,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再敢碰桂,就罚你三天没鱼乾吃。”

猫像是听懂了,耷拉著耳朵蹲在地上,眼睛却还偷偷瞟著桂。

日头偏西时,林薇背著京胡来了,身后跟著扛扩音器的张强。“刚去公社录了段打穀声,”张强把扩音器往石桌上一放,按下开关,“哗啦啦”的穀物滚动声立刻漫开来,混著远处的蝉鸣,竟真有几分生產队的热闹劲儿。

“配上我这曲子试试?”林薇架起京胡拉起来,调子欢快得像蹦跳的玉米粒,和著扩音器里的打穀声,听得人脚底板都想跟著打拍子。

王奶奶跟著节奏轻轻晃著脑袋,忽然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味儿!当年打穀场上,就有个拉胡琴的,调子跟这个差不多,听著就有劲儿,穀子都打得更乾净!”

张强又换了段录音,是张教授讲玉米须的:“大家別小看玉米须,它可是味好药材,泡水喝能清热……”话音未落,就见三猫突然窜到玉米席上,叼起根带须的玉米穗子就跑,大概是把“药材”当成了能吃的好东西。

“这猫!”赵大哥笑著去追,眾人也跟著笑闹起来,京胡声、打穀声、笑声混在一起,惊得葡萄架上的麻雀又飞起来,却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迟迟不肯飞走,像是也捨不得这热闹。

秦月望著眼前的景象,手里的绣针停在半空。她忽然觉得,自己绣的哪里是晒穀场,分明是这院子里的光景——有较真的李叔,有念旧的王奶奶,有护著桂的淑良阿姨,有追猫的赵大哥,还有那只总在打坏主意却让人恨不起来的三猫。

夕阳把芦苇席上的玉米染成蜜色,红豆泛著温润的光,桂的甜香隨著风一波波涌来。赵大哥终於抓住了猫,正假装要拧它的耳朵,猫却突然挣开,叼起他掉在地上的笔记跑了,笔记上记著李叔说的“红豆三晒法”。

“你给我站住!”赵大哥笑著去追,独轮车的铃鐺被撞得“叮铃”响。

王奶奶坐在席边,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皱纹里都盛著笑。她悄悄对秦月说:“你看,这日子啊,就该这么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秦月低头看著绣了一半的帕子,用力点了点头。远处的京胡还在拉,扩音器里的打穀声还在响,她握著绣针的手,忽然觉得更稳了。

夜色漫上来时,淑良阿姨开始收东西。玉米被拢成小堆,红豆装回布袋,桂筛子蒙上了纱布。赵大哥把猫抓回来,罚它蹲在角落里看玉米堆,猫倒乖,蹲得笔直,就是眼睛还在玉米须上打转。

秦月把绣绷收进屋里,借著油灯再看,忽然发现那赶麻雀的姑娘眉眼间,竟有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她忍不住笑了,原来绣著绣著,就把自己绣进了这日子里。

门外传来赵大哥的声音:“秦月,快来帮我抬梯子,我得把那猫藏的鱼乾找出来,不然明儿准臭了!”

她应了一声,拿著油灯跑出去。灯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和赵大哥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往墙角的方向挪去。墙角的草里,还留著猫刨过的土坑,像个小小的秘密,藏著这一天未完的欢喜。

明天,大概又会有新的热闹吧?秦月想。比如李叔来翻红豆,会发现少了两颗;比如王奶奶的石磨搬来,磨出的玉米面带著粗糲的香;再比如三猫,说不定会把偷藏的鱼乾叼出来,换一口桂尝尝。

这些细碎的盼头,像芦苇席上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把日子串得饱满又鲜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