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与太尉是一个意思!”一直没吭声,静静看著刘虞背影的光禄大夫黄琬扬声以对。“且恕臣直言,时势不同,人心易变,或许此时陛下东行真能稍得一二宽缓,可一旦局势有变,无论成败,居於虎狼之间而无未央宫与关西些许人心庇护,反而会愈加艰难!”
“除此之外,太尉身为宗室,有一言不能出口,臣等却可直言。”司徒赵谦也上前凛然相对。“陛下,若是大局为公孙氏、曹氏等外姓诸侯所握,或许汉室还可以靠著不犯错延续一二,可若落到刘氏宗亲诸侯手中,如陛下你反而无足轻重!故此,臣也劝陛下毋要东行。”
刘协欲言又止,先是缓缓頷首,復又坚定摇头:“诸卿家不愿从朕东行,朕无话可说,但这次朕意已决,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尚书台的公文都偽造了,还说动了这么多位卿家……若不走,朕或许只是继续留在宫中为囚,他们却要全遭毒手!”
刘虞等人纷纷一滯。
殿外已经积了一层细雪,汉天子刘协全副冠冕,扶剑而出,杨氏五臣外加周、丁、京、李几名同谋之人一併隨从出殿。
俄而,又有数十虎賁军忽然出现,关闭了殿门,將几名不愿相从的重臣关在殿內。
天子逃亡,哪怕只是孤家寡人东行,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虎賁军最多在京泽的狐假虎威中让开道路,打开宫门,愿意跟京泽隨行的不过是几十名心腹罢了,却还需要杨氏的族丁家人在城外相候;董、伏两位美人需要相从,刘辩的遗孀唐姬乃是唯一活著的『长辈』,也需要作別;天子六璽可以掛在身上,但是其余迁都时搬来的国家重宝,诸如王莽的骷髏头在这种时局下极有意义的东西也要带上;除此之外,虽然杨彪声称他已经买通了武关都尉韩暹,但天子威仪才是此时他们最大的倚仗,所以还需要儘量维持天子仪制。
等到收拾妥当,却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了。
於是京泽出面,以卫將军有命,请天子西行武都劳军为名,骗开宫门,刘协终於得脱第一层樊笼。
但是很快,隨著天子仪仗出现在北闕大街之上,沿街百姓住户全都看到,到底还是惊动了城中的亲公孙势力。
京兆尹韩玄及长安令韩锐几乎同时在慌乱中引兵到达,双方与天子车架在北闕大街武库附近迎头撞上。
“天子有詔!”京泽全副披掛,扶剑立在天子车架之侧,眼见著二韩尚未来到跟前询问,便立即面无表情扬声以对。“京兆尹、长安令即刻退下,否则立斩!”
韩玄惊慌失措,韩锐却勃然大怒,当即立在街上雪地之中厉声呵斥:“天子詔何在?可有尚书台版制?如何便要无故斩我等?京泽你受卫將军大恩,奉命保护天子,为何反而放任天子擅动?”
“不错。”韩玄也反应过来,勉力在街上立住。“卫將军行前有明文书告,天子年少,凡事当有帝师或三公准许;而朝廷制度,凡旨意皆须尚书台版制,天子出行,可有帝师隨从,可有尚书台许可?!”
话音未落,司空兼帝师杨彪,尚书杨瓚、杨密便齐齐从后方车架队列中闪出。莫说韩玄,便是韩锐也一时惊住,暗叫不好。
而趁此机会,天子车架却在二韩目瞪口呆中径直继续东行,眼瞅著便要越过武库。二韩既无法阻拦,又心有不甘,只能一面匆匆跟上,一面派人去通知前方城门。然而,城防之事如今全属公孙瓚,公孙伯圭又是个骄横的,他不在,下属无人敢擅自关闭城门。
二韩愈发无奈,只能一边去后將军府通知其家人,让他们速速去寻不知道为何久久不归长安的公孙瓚,一边又匆匆去找公孙瓚的两个心腹,也就是侍中关靖、王门。
消息送到,王门一个武夫倒还糊里糊涂,唯独关靖算是个智谋之人,心里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再加上他又是公孙瓚的体己人,算是义不容辞,所以听闻消息后丝毫不敢怠慢,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直接一身家常裘袄,戴著狗皮帽子,便独自一人骑马直奔正对北闕大街的东面霸门而去,並直接抢在天子仪仗出现前下令关了门。
但是,其人在霸门之上,眼瞅著地上积雪越厚,城中黑烟如故,连王门都引著数十兵丁赶到,却始终等不来天子,也是不由心慌如犬。最后,还是二韩派人来告,原来,天子明显是早有准备,仪仗过了武库走到长乐宫的时候忽然向北转弯,然后又从北面的明光宫转向东面,似乎是要从清明门走脱。
关靖一瞬间魂魄俱散,赶紧又催促王门与他一起下城驰马向北。
而等到他来到清明门,尚未到达门楼,却发现天子仪仗居然已经到了城门洞前。关士起实在是无奈,只能拽住王门吩咐一番,让后者催促手下士卒打马向前,而他本人却悄悄沿著路边到了天子仪仗身后的大部队中……没错,此时天子的行动早已经惊动了全城,不知道多少公卿大臣纷纷来追,又不知道有多少长安士民纷纷来看。
临到跟前,王门躲到门侧,自让得了吩咐的骑兵上前,相对应的,天子一行人也儼然注意到了忽然出现的兵马,心中同样紧张。而眼见著这几十骑戴著狗皮帽子,儼然是幽州出身的公孙瓚亲信骑兵却连马都不下便要衝撞仪驾,京泽无奈只能上前厉声呵斥。
然而,这些士卒不等他开口便轰然笑骂起来,佯做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杨彪等人也纷纷上前呵斥,这几十骑依旧佯做不知,反而笑问车中是否真是天子,莫非是有些人假扮?
场面一时僵持,关士起也难免鬆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忽然间,隨著其中一辆车子的布帘被扯开,天子刘协居然全副冠冕,出现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数十骑兵登时呆住,然后隨著周围看热闹隨行的士民,还有那些尾隨而来的公卿一起,纷纷失色下拜。
“尔等欲见朕吗?”刘协涨红著脸,扶剑立在车上,奋力大声呵斥。“朕便在此处!侍中关靖、王门何在?!还有京兆尹韩玄、长安令韩锐何在?还有后面的公卿,一併来见!”
“至尊有詔,传侍中关靖、王门,京兆尹韩玄、长安令韩锐速速来见!”侍中杨琦闻言立即奋力大喊。“其余大臣也皆上前听詔!”
四人躲无可躲,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拜謁,而诸多隨行公卿也隨之上前跪拜。
“尔等四人为汉臣,却引兵隔断御驾,莫非是要助贼弒君吗?”刘协双目通红,当街先直指四人呵斥。
“陛下何出此言?”关士起尷尬相对。“臣等实不知至尊在內……”
“此时知否?”杨彪肃然相对。
“固然知晓。”关靖仰头转向杨彪,多少寻回了三分气势。“可是至尊为何在此?至尊未及弱冠,擅出京城……”
“有三公及数位大臣隨行,有尚书台尚书隨行,有帝师许可,有虎賁中郎將护卫,何谈擅出?”杨彪昂然反问。“什么时候轮到侍中过问三公、尚书与天子事了?”
关靖为之哑然。
“可天子到底要去做什么?”韩锐復又抬头质询。“臣等掛念天子安危,可否隨行?”
“尔等各有职司,此事非尔等所问。”京泽忽然缓缓而言。
韩锐在雪地中抬头冷笑反驳:“天子事关天下安危,谁不可问?且天子擅出京师,却不见太尉与卫將军明言,臣等唯恐天子为奸臣所惑,犯下弥天大错!”
“谁是奸臣?”就在杨彪等人准备继续反驳的时候,雪纷纷之下,天子忽然再度出言。“如今动摇汉室江山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卫將军吗?”
此言一出,包括杨彪在內的所有人都呼吸急促了起来。
“若非卫將军,陛下说不得早已经和少帝作伴去了!”前排其余三人俱皆惊恐,身后赵平、冯芳、张范等公卿也都低头不语,唯独韩锐怒气勃发,直接起身扶刀直对天子。“汉室江山,难道不是陛下父兄与董卓袁绍那些人动摇的吗?而使汉室重整江山,渐復天下二一之地的才是卫將军引我们河北之眾所为,连曹刘都不敢否卫將军功绩,陛下却无故归罪於忠臣,何其不智?!”
“事到如此,何须多言?”天子闻言反而不再发怒,却乾脆仓啷一声拔出腰中天子剑来。“卫將军昔日为忠臣,今日不可为逆贼吗?便是董卓当日也不是忠臣良將,一朝得势为祸朝纲吗?且今日之事是我所愿见的吗?卫將军非但眼中素无君父,反而视朕为孽种,连个女儿都不舍,这是何意?非只如此,其人还杀尽朕之近亲,离间公卿、外戚。朕在宫中,每日忧惧,无非以泪洗面,这便是忠臣所为?其人之心,此时道旁路人亦知!何须遮掩?!”
“陛下到底意欲何为?”韩锐嘴角青筋跳动不止。
“无他,欲东行南阳,召宗室诸侯勤王而已!”言至此处,天子忽然將手中天子剑掷在对方身前。“就是要与卫將军决裂为敌……卿若以卫將军忠臣自居,今日便可替他斩朕以偿其愿,否则便请让开!”
言罢,其人復又从身侧京泽腰中拔出另一把剑来,全副冠冕,白刃下地,在雪地中昂然向清明门內而去。
沿途士卒,还有原本就在跟前的这些追来的大臣,纷纷伏地以对,便是韩锐愤恨难止,却也只是立在那里低头不语,根本不敢捡起地上之剑。
弒君如弒父,且赵盾故事在前,今日他韩锐可以凭著一股气做下大事,反正一条命而已,家人自然不用担心,却不免要让对他有大恩的公孙珣落得弒君之名。
另一边,天子被逼到绝境,胆气涌上,非但亲自以天子冠冕持白刃打开通道,待车队出门,迎上杨氏准备好的数百人马后,其人居然又亲自立在最后一辆车上断后……眾人根本不敢起身去追。
然而,乱中变数迭起,就在天子立在清明门外车驾之上,待队伍齐备,准备转身而去时,忽然间门內又有人遥遥呼喊:“至尊莫要东行……”
二韩、关王,还有不少追来的大臣,诸如赵平、刘松、冯芳、张范等人,即刻振奋……原来,来人居然是太尉刘虞。
正如天子一旦出面无人敢阻拦一般,刘虞想要脱出宫殿也自然是理所当然。然而,其人之前放弃阻拦,此时又来,儼然是心中忽然有所醒悟。
“陛下!”刘虞乘车与赵谦等人追出清明门来,就在门外雪地中下拜,顏色焦急万分。“还请陛下万万不要东行……臣刚刚想明白,陛下此行其实是卫將军计策,劝你东行者,恐怕正是卫將军之间!”
“刘公何至於如此?!”杨彪终於大怒。“我等固然意见不合,但你又何必污我忠心清白?我有此策,乃是当年中原会盟时便起的心意……”
“我也不知道是谁,但其中必然有间!”刘虞气喘吁吁,咳嗽连连,半日方才出言相对天子。“或是杨氏中人,但更可能是虎賁中郎將京泽或者右中郎將李邵!因为卫將军本意恐怕就是要天子东行,使天子与公卿分裂……陛下你仔细想想,所谓汉室其实非你一人,实乃公卿、天子、都宫、皇陵並存方为汉室……今日至尊若弃长安孤身东行,正是卫將军所求!他兼併西凉,一统北方,天下二分有其一,又怎么会將陛下本人放在心里呢?那人当面之阻碍,只有汉室而非天子。那人心中所求的,也根本就是汉室肢解分裂,权威再度崩殂。而若汉室权威再度崩殂,至於天子流落在外,其人恐怕反而会高兴,因为省的有朝一日落得弒君之名了!这是臣的肺腑之言,还请陛下莫要中计!”
一言勉强说完,刘虞咳嗽不断,天子和杨彪也各自微微动容。
而就在天子刚要再开口之时,忽然间,一支明显从天子这边仪仗中射出的箭矢却直接飞出,眾目睽睽之下正中刘虞胸口,让后者登时扑倒雪地之中,血染於雪生死不知。
刘虞身后,黄琬、赵谦,还有诸多追来的公卿大臣纷纷色变,韩锐、王门等人更是直接拔刀相对天子仪仗。
天子和杨彪全然懵住,本能回头去看京泽,却发现对方根本就在身边,绝不可能是射箭之人。再往后看,才发现侍中杨琦面无表情,正缓缓收弓。
见到天子和族长质询的目光,杨琦依旧从容:“至尊,事到如今,难道咱们还有退路吗?若无退路,这便是敌酋了!”
天子和杨彪齐齐黯然,他们如何不知道,此时便是刘虞说的再有道理,也不可能迴转的,否则最起码杨氏就逃不脱灭族下场。
杨氏没有负天子,天子更不能再负这唯一一家汉室忠臣了,於是其人不再犹豫,亲自下令向东而行。
韩锐本想继续引兵去追,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一般,其人只是孤身纵马上前,遥遥一箭,仿佛还礼一般,正中断后京泽的肩膀,然后便回身参与救助刘虞。
白雪皑皑,刘协只带杨氏为主的少部分公卿逃脱东行,而无论此行结局如何,这位少年天子都已经事实上弃公卿、都城、皇宫、陵寢於长安,汉室不免就此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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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冬,汉天子为杨氏所惑,弃公卿皇陵东行,太尉刘虞阻於清明门,天子不听,使侍中杨琦发矢而对,杀帝师、太尉领尚书令、宗室顾命大臣虞於门前。虞既死,长安立起大雪,三日不止。”——《旧燕书》.卷六十二.列传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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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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