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半晌,二人才转身离开,其中陶谦却又忍不住低声询问起来:“老魏,你认得此人吗?这是那娄子伯还是那吕子衡?总不能是已经做到都尉的审正南辞官跟来了吧?”
魏攸连连摇头:“都不是,必然是去年卫將军离开幽州后招纳的新人。”
陶谦一时无言,到底是忍不住又抓住一个护卫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是公孙珣在河內任职期间招纳的掾属,唤做常林常伯槐的……虽然公孙珣在河內不过区区数月,但此番隱退还是有数人主动跟来了。
二人面面相覷,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就在他们心生感慨不知道借著该往何处去之时,却忽然见到一人率眾远远往自己这里过来,魏攸认得此人,正是公孙珣头號心腹,所谓门下长史吕范吕子衡是也……这时候,二人哪里还不明白,瞎转悠了半日,早已经惊动了此地管事之人。
而果然,吕范来到跟前,直接俯身下拜,对魏攸尊重至极不说,对陶谦也是直接口称方伯。
“未知方伯至此,实在是有失礼仪,还请方伯与魏公暂驻片刻,我等已经让人去喊我家君候来迎二位了。”吕范赶紧盛情邀请。“天气炎热,喝一杯凉开水去去暑气总是好的。”
“不必了。”陶谦一手拄著木叉,一手昂然捋须道。“今日过来,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正准备赶车回蓟县睡觉……就不见卫將军了,也不喝你家的凉开水。”
吕范无言以对,只能去看魏攸。
“你看我的別驾干什么?”陶谦见状忽然將木叉掷在地上,然后当眾一声嗤笑。“难道还要当著我的面与他沟通,让他行背主之事吗?”
吕范当即低头……这倒不是他怕了对方,实在是陶谦的年纪摆在这里,双方明显差著辈分呢,这种场面上的事情不要说他,便是公孙珣过来,挨了也只能白挨。
“走吧!”陶谦忽然失笑,却又俯身捡起了木叉,並转身招呼自己的別驾走人。“老魏隨我走,咱们回蓟县。”
魏攸无奈,只能甩手跟上。
然而,走不过数步,陶恭祖忽然又回头对著还在低头不懂的吕范质问了一句:“吕子衡,你家君侯的家眷还有你的家眷现在在何处啊?”
“回稟方伯。”吕范抬头正色答道。“都在昌平城內安置。”
“我就说嘛……到底还是有私心的,不是什么圣人。”陶谦一声冷笑,这才继续昂首阔步去寻自己的驴车去了。
到此为止,吕范终究是没搞明白这位是为何而来。
“方伯,咱们回去要做何事啊?”上的车来,从昌平往回走,不过两三里路,魏攸便按捺不住心中焦躁,直接在车上抱著木叉出言询问。
“回去弹劾刘卫。”带著斗笠的陶谦一边赶车,一边隨口应声道。
“怎么说?”魏攸一时发怔。
“自然是弹劾他揽权无度,还小人行径,公然挑拨刺史与卫將军了。”陶谦依旧隨意。
“前一个倒也罢了。”魏攸严肃答道。“后一个送上去,这刘太守怕是最轻也要直接免官归乡了。”
“这不正好吗?”陶谦忽然在路边拉住了自己驴车,然后回头看向自己的別驾。“卫將军在幽州根基深厚,唯独突然停在昌平显得有些仓促,而若是履任已久的太守刘卫一走,我再一走,刺史和太守皆是新至之人,届时便是这二人想在广阳与这位卫將军相爭也终究无力了……这不正合你们这些幽州人的心意吗?”
魏攸依旧茫然:“且不说其他,陶公如何也要走?”
“已是定局了。”陶谦转回头来微微嘆道。“前日接到的公文,未与你们说……西凉叛乱,或许將有大战,左车骑將军皇甫公向朝廷举荐了我,我明日便要启程往关西扶风去,出任校尉,辅助皇甫公平叛。”
“这是好事。”魏攸彻底鬆了一口气。“陶公本是边郡人,欲行军事许久,而且你在幽州做刺史做的不痛快,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何止是不痛快?”陶谦背对著魏攸失笑言道。“连我最信任和看重的別驾都在堂上当眾恫嚇於我,我这刺史做的有什么意思?所以说,我这番离去,於你们而言却比我本人而言更算是好事,头上少了个脾气暴躁的老头不说,还能光明正大的去迎合那位卫將军,多好?”
魏攸一声嘆气,却又不禁抱著木叉正色相对:“陶公,我以为你此番来这一趟多少能去了心中误会,我就不懂了,卫將军行事光明正大,到底哪里不好?”
“极好。”陶谦坦诚以对。“不然我何至於临行前要助他一臂之力將刘卫给弄倒呢?”
“既然如此,为何还……还如此做派呢?”魏攸实在是不解。
“因为好归好,欣赏归欣赏,不服却还是不服。”陶谦忽然手握韁绳,面色严肃起来。“而且我也不瞒你老魏,若非是皇甫公那里推荐早到,离职已成定局,此番我是一定要与这位卫將军掰掰腕子的……便是註定落得个五十华发还要免官归乡的地步,那也一定要与他爭个你死我活!”
魏攸目瞪口呆,满目皆是不解之意。
“老魏啊!”陶谦回过头来,看著自己的別驾摇头再笑。“这便是你跟我与那卫將军不同之处了……对你们这些文士来说,遇到纷乱的局面,总想顾全大局以求安定,可偏偏自己又无力,所以又总想在强者中挑个更强更好的那个助他一臂之力……对否?”
“不好吗?”魏攸依旧不解。
“当然好,可却为何不能是我?”陶谦昂然直问。
魏攸被问的半日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勉力言道:“方伯一把年纪了,比我还大……”
“老的要死了吗?”陶谦忍不住转过身来盯著眼前赶车的驴子嗤笑一声。“若人躺在床上不能动,都快要死了,自然万般志气都消,可我身强体壮、精力旺盛,只是比他卫將军老一些、穷一些、弱一些……为何就不能去爭为其上?你怎么不劝他与我委曲求全?我到底是个刺史嘛!”
魏攸也是摇头肃容:“方伯,你这是私心胜於公心,咱们且不说胜败之言,就事论事,你安置流民虽然也有一番力气,却远不如今日卫將军这般从容有序,之前更是激起了州中诸多两千石的联手反制,以至於春耕后蹉跎数月无能为力……故此,若以公心,你本该让事於贤。”
“老魏。”陶谦也是再度失笑。“你这又是迂腐之见了。私心如何,公心又如何?我为何不能私心略高於公心?或者说,你们这些人为何为何不能许我公私心兼有?公孙珣將家眷安置在城中,自己再去装模作样的挖渠,这便是毫无私心吗?大丈夫生於世,因私心而爭斗、享乐,因公心而济世、平乱,这难道是相对立的事情吗?天下人都是如此的!不过是我陶谦的好胜心强一些,而你老魏的好胜心少一些罢了,至於说那位公孙將军……且观之吧!我这不是因为要走而没和他爭斗吗?还替他开了路,他能做到什么份上,你自己在幽州慢慢看便是。”
魏攸欲言又止,却终於是闭口不言。
而斗笠下露出一片白鬢角的陶谦也是重新扯紧韁绳,慢悠悠的赶著驴车一路向南去了……恍惚中,这位即將卸任的幽州方伯,居然难得没有如之前两日那般遐想关西的战局,遐想自己建功立业,平乱安民,反而是回忆起了自己远在长江之南的故乡。
曾几何时,年少的自己便在如此的烈日之下,赤裸著上身领著一群乡中少年游戏在泥水之中,却被恰好路过的岳父给叫了过去……说起来,已经三四十年了。
此时此刻,不知乡间何种光景?
此生此世,不知何时能再归乡?不过,即便能归乡,以自己此番成就,怕也是难如庄子所言那般,痛快的做一只曳尾於泥水中的乌龟了。
当然,无论如何,他陶恭祖都不会是一个摆在庙中的死龟!遇到那种人,老夫必如公孙珣、傅燮临崔烈那般,当眾唾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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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屯於昌平,自挖沟渠於西,復使王修执刑於南,常林分粮於北。陶谦为幽州刺史,驻广阳蓟县,闻太祖屯於近处,颇恶之,乃素衣斗笠行驴车出蓟,欲面詰之。其自南往北,初见修,再见林。及营中吕范闻之,大礼往迎,言太祖在西,固请。谦不语,自转车往南,归蓟县。左右疑而问之,谦乃嘆曰:『王叔治宽严有度,常伯槐一丝不苟,吕子衡彬彬有礼,此三者,皆人杰也,何须復见其主,自取其辱?广阳事,当归公孙为之。』时逢凉州叛,谦乃自请为校尉从征,让地为贤。”——《士林杂记》.燕.无名氏所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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