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套路
季冬的北方已是白雪皑皑,位於帝国极南的合浦港(广西北海),阳光却仍有些晒人。
舟师士卒们可以只穿短打,躺在沙粒细腻,洁净银白的海滩上,享受这愜意的时光。
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 是在浅海里捕捞的南越人,他们的捕鱼方式极为特殊:踩在高蹺上,肩扛著重重的渔网下海,还要在海水中推罾(zēng)、起罾、收罾、捡虾、抖罾等,因为海中生灵繁多,每次都收穫颇丰。
鱼虾之类,南越人隨意扔到篓里,自己留著煮食,但每每捞到海蚌,便要立刻剖开,发现里面静静躺著圆润光泽的珍珠,便是中了大彩。
更有甚者,冒著海中鯊鱼扑咬的危险,直接憋气潜入深海,在礁石缝隙里捞取大蚌。
得到珍珠后,越人会兴奋地將它们装在芭蕉叶编成的小碗里,跑到几个月前刚修建的秦人港口边,將珍珠献上。
商贾会挑挑拣拣,按照珍珠色泽和个头大小,给越人一些中原货物:布匹、红、陶器,甚至是稻米。
这可以说是双贏的贸易,越人欢天喜地地离开,而来自南郡、豫章的商贾也满意地捧著中原已不多见的大珍珠, 嘲笑越人以珠璣为瓦砾。
这一切, 都被坐镇港中的任囂看在眼里,
获取入贡中原的珍珠, 这是昌南侯在此建港设治的原因之一, 但若只为此事,是不必劳烦楼船將军任囂出马的。
但黑夫还有一项秘密使命交给任囂。
那是月余前的事了:
“近来听闻,行人乌氏延出使西域葱岭以西大夏国,竟在大夏见到了蜀布、邛杖等巴蜀之產。至去岁,张苍在咸阳与大夏学者苏氏互译其言语,交流更多,便询问那些巴蜀物產大夏人从何得来?大夏人称,是从南方身毒所得……”
黑夫对任囂侃侃而谈,但这些远方的事听得任囂一脸懵,这关岭南啥事啊?
“这两件事是有联繫的。”
黑夫却十分严肃,强行將这两件事扯上关係。
“本將已使赵佗探明,从巴蜀可通西南夷夜郎国,从夜郎国沿牂牁江,可至南越番禺,枸酱、蜀锦、邛杖等皆能至此,而越人擅长航海,常在海边往来贸易,或许便將这些货物,一点点沿著海路,传到了那西方的身毒,又贩至北方大夏……”
这其实是一直存在的“蜀身毒道”的作用,但黑夫当时为了找藉口打发任囂离开番禺,就把海上丝绸之路提前开张了。
“去岁,徐福率眾人自出番禺,向西行,自徐闻(雷州半岛)南入海,得大岛,东西南北方数百里,命名珠崖岛,略以为临高县。”
“今岁,徐福再绕过徐闻,向西行,至海市明珠之地,建合浦港。一位活了上百岁的当地越人都老却告诉徐福,说合浦之西,船行十日,海岸折而向南,竟有千里之遥,但行驶到极夏之地,却忽然向西,有一条狭窄海道,可通另一陌生大洋……”
“我猜测,顺著这条海路走下去,或能抵达身毒,而陛下使李信將军出征的条支国,乃至於陛下孜孜以求的西王母邦,据说就在身毒以西!”
那所谓的“越人都老”根本不存在,徐福最远只派人去到红河入海口,距离马六甲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反正是瞎编,黑夫也不管具体方位了,一通胡诌將任囂唬住。
既然是“为陛下通西王母邦”的命令,任囂也不好推辞,只能不情不愿地出海上路……
但没想到,他才到合浦,就病倒了。
任囂將目光从窗外银色的海滩收回,捂著肚子,无力地躺在船舱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的味道……
最初是吃海鲜闹了肚子,作为船队里医术最好的人,徐福为他开了几味药,但没想到却越来越严重,半个月下来,任囂已经拉得虚脱,整个人都变形了,不得已,只能在合浦將养,把舰队指挥权交给黑夫之侄尉阳——他因为临尘一战,配合韩信斩骆王立下大功,已升官至公大夫,可以做楼船司马了。
这时候,房门开了,却是徐福带著两人走了近来,手上还端著一碗难闻的药,笑容满面:
“任將军,该喝药了!”
……
这年头的方术士,都是全能型选手,不但会看星座,还识地理,能炼丹,擅算命,危急关头,甚至能背上药篓子,客串一把医生。
照顾任囂,徐福可谓尽心尽力,因为怕他嫌药汤苦涩,还特地加了。
但今天,那苦甜苦甜的药汤递到嘴边,任囂眼中,却露出了一丝疑虑。
“徐先生,你这药,確定没开错?”
徐福收敛了笑容,仿佛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侮辱:“將军,你这是何意?”
“本將已病半月,为何越喝先生的药,就越严重?”任囂怀疑徐福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福嘆息道:“將军得的是痢疾,这是岭南恶疾,肠胃都坏了,哪有那么快康復?小人的医术,也就勉强让將军性命保住,至於治癒?恐怕还得一些时日。”
说著,又双手將药汤奉到任囂面前。
“本將不喝!”
任囂却早已失去了耐心,命令两名垂首待命的亲卫:“请徐先生出去!”
他要换一个医生。
但两名亲卫,却迟迟未动!
“汝等……”
被病痛折磨多日,精神有些涣散的任囂这才发现,这两人,似乎有些面生……
“將军真是病得不轻啊,都开始学著蔡桓公,讳疾忌医了!”
徐福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却见其慢慢往后退去,双手一比,那两名“亲卫”就一拥而上,將任囂按住,一个堵嘴,一个用绳子將他捆了。
“徐福,汝欲何为,想造反么?”
任囂大惊,欲反抗,但拉了半个月肚子,却一点气力没有。
“岂敢,只是將军得的是顽疾,为免传染给將士们,使舟师眾人皆病死,不得不隔离一段时日,得罪了……”
任囂的声音听不到了,徐福笑著退到门口,对门外黑夫从番禺火速派来的利仓拱手道:
“还请回报君侯,徐福幸不辱命,已制住任囂,楼船舟师,现在是尉氏的了!”
……
“任將军在合浦去世了。”
数日后,黑夫將这个沉痛的消息告知了子婴。
子婴愣在原地,却见黑夫在他面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是我害死了任將军啊!若非我让任將军去寻找通往条支、西王母邦的水路,好好呆在番禺,他也不会遭次大难!”
“我与任將军共事多年,亲同手足,在胶东、在闽越,在番禺,你我掎角之援,首尾相儔,如今不幸夭亡,天哉,天哉!真是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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