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沧浪之水
子婴对南方並不陌生,三年前,他以五大夫的身份,陪秦始皇东巡,回程的时候,皇帝来洞庭湘山观光。
但与原本的歷史不同, 那天洞庭湖风和日丽,秦始皇心情不错,没有派刑徒將湘山树木伐光,还让子婴代他祭祀湘君和湘夫人……
时隔三年,子婴再来南方,却是作为监军副手。
船只在湘山靠岸,接下来的路, 就得靠马车了。他们沿著湘水而上, 赶赴长沙,南征主將,昌南侯黑夫与子婴约定,三月十五在那碰面。
长沙郡並无驰道,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时走时停,得由士兵刑徒推攮才行,如此道路,可想而知,从南郡运粮也快不起来,难怪黑夫將新征的大军放在武昌,没有拉到长沙来。
子婴倒是很耐心,只闭目想著在江陵时,公子成对自己说的话……
作为真正的监军,被秦始皇帝寄予厚望的宗室老臣,昌武侯公子成才抵达江陵, 就不走了。
“我老骨头一把,岂能再去南方湿热之地受苦, 像杨端和那样病死了, 更误事。反正南军之粮, 起码一半都要经由江陵,我便留在此地督粮罢!”
说著,昌武侯就把昔日的楚国行宫占了一个,在里面喝著蜜汁,招来楚地倡优,逍遥快活起来。
而可怜的小辈子婴,则要继续上路,履行职责。
十天前,子婴离开江陵时,昌武侯还神秘兮兮地將他唤去,屏退左右,对他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婴,老夫是看著你长大的,你当知晓,三十年前,汝父叛秦,吕不韦、嫪毐以此为藉口,诛杀屯留叛兵七百三十六人。按律,长安君全家,亦当族之,但陛下却力排眾议,特赦汝罪,留下了你的性命,可知是为何?”
子婴跪言:“是陛下宽厚,亦是族曾祖父力諫陛下,方才留了婴性命。”
“然也。”
公子成頷首道:“陛下英明睿智,岂会不知,长安君去国,乃嫪毐所逼,那嫪毐竟以此居功,封长信侯,以河西太原为封国。陛下当时尚未亲政,一时隱忍,过了几年,终於灭了此僚!”
“虽然事出有因,但叛国毕竟是叛国,长安君留於赵,陛下派甘罗去数次相劝,他却迟迟不归,与秦离心离德。故陛下对你,也只能不冷不热,不封君侯,不赐寸土,你本是庄襄王的王孙,却只能从庶民做起。”
这是子婴悽惨的生世,他父亲成蹻是秦始皇的亲弟弟,他是皇帝的侄儿,扶苏、胡亥的从兄。
但子婴的整个童年,身份一直十分尷尬和敏感,与其说是王孙,不如说是囚犯。
“婴,你对陛下,可有怨恨?”
此言一出,子婴顿时大惊,稽首再拜:
“婴蒙陛下仁厚,方能活命,十数年间,陛下每隔几年,就找藉口赐我几级爵,让我做到五大夫,近来又当上了左庶长,无尺寸之功而位居卿列,婴感激尚来不及,岂敢有怨?”
公子成笑道:“果然,正如我对陛下所说,你是分得清好恶的,这些年在宗正署做事,也勤勉老实,故陛下才给了你这次机会,让你做监军副手。”
“所谓监军,监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粮,二是人。”
公子成一边吃著南郡的糕点,一边指点子婴:
“军无粮则亡,把住輜重粮食命脉,扣下委积,將军就不敢生出异心。而盯住其人,时刻回报,便能让身在咸阳的陛下知道前线调遣,军情进展,以此杜绝拥兵自重、养寇待乱之徒……若其生出异心,隨时可以一道詔令,收回虎符!”
秦军,认符不认人,征伐天下的武安君白起,在昭襄王的赐死詔令下,也只能孤独地自尽,没有任何反扑的机会。
“老朽留在江陵督粮,而你,就跟在昌南侯身边!”
公子成压低了声音:“昌南侯年轻,虽然用兵如王老將军一样稳,但他的心,也能想王翦一样,安於封侯么?会不会是秦之陈庄,楚之庄蹻?尤未可知也,不可不引以为戒啊。故他的一举一动,你都务必记下,每月稟报给我,我再转交陛下……”
子婴想想都知道,督粮容易,监人难啊,这位老君侯,倒是会挑肥拣瘦,可他毕竟辈分小,又是副手,公子成怎么说,就得怎么做,只能应一句:
“婴谨记在心!”
公子成还鼓励说,子婴若是做好了,便能彻底洗刷家族屈辱,事后加官进爵,甚至有希望恢復本该传给他的君侯之位。
但上路后,子婴的担心,甚於期盼。
子婴的性情,谨慎而敏感,他在朝中时,与蒙氏兄弟交好,又同赵高有故,跟李斯的儿子们喝过酒,同冯劫玩过六博,被扶苏以兄长相待,胡亥也喜欢约他狩猎,总之,和所有人都说得上话。
这么做,並非子婴心有志向,而是为了自保——他永远在权力的边缘徘徊,却不迈入半步,长袖善舞,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在大家心中,他是一个老好人。
这是子婴生存的原则,眼下,他却要作为皇帝安排在昌南侯身边的眼线,时刻朝咸阳打小报告,万一皇帝有何不满,都要由他来传达给黑夫……
“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