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司马欣
咸阳南市狱官司马欣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回到渭桥北岸附近的家中,伸开双手,微闭眼睛,任由婢女將自己的獬豸冠和黑色官服脱下。
待他换上常服步入內室时,却见自家妻子曹氏正哄儿子。
“不哭, 不哭,尝尝这是何物?”
原本又哭又闹的孩童,被曹氏將小漆碗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后,睁大了眼睛,隨即破涕为笑, 咿咿呀呀地挥舞著手,还要喝。
平日里, 这孩子非得吃到蜜汁和飴餳, 才会如此高兴。
司马欣露出了笑,过去將儿子一把抱到怀里,先是高高举起,接著长满扎人的鬍鬚的嘴不由分说亲了他嫩脸蛋一口,將儿子又惹哭了。
等曹氏將儿子接过去后,他又看著那漆碗里红褐色的汤汁,嗅了嗅后,皱眉道:“这是何物?”
“是今早隶妾出去买来的新鲜之物,叫红。”
曹氏把孩子交给女婢,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在南市风靡的新颖之物。
“蜂蜜价贵,好的终南山蜂蜜,一斤七八百钱!飴餳虽然便宜些,却不够甜……”
这些甜品之所以如此贵, 是因为秦自商鞅变法后,便宣布:“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令十倍其朴。”提高了奢侈品的价格,既能抑制商贾, 也能节约粮食。
蜂蜜、飴餳也被算作奢侈品,尤其飴餳以麦芽和糯米製成,被认为和酒一样浪费粮食。
但反过来想,若能得到售卖的许可,蜜也能成为暴利!
咸阳富户对蜜价贵的抱怨,可不止一天两天了,如今忽然多了一种便宜的替代品,岂能不喜?
曹氏仿佛占了大便宜,对丈夫道:“红却不然,一斤只需四百钱,且卖的还多。”
四百钱,这已是一个斗食小吏一个半月的工资,普通人家对红也只能望而却步。
但对於司马欣家这种世代军功贵族,身家百万的“富户”而言,红却是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十天来,上千斤红卖到了许多个类似的富户家中,也由此导致了近来飴餳无人问津。
“真不知这红是如何制出来的,此前从未见过。”曹氏终於嘮叨完了,意犹未尽。
司马欣静静地听完后,让妻子將儿子哄睡下,又对她道:“今日,有人向市掾吏举报,说红价格有异,製作法成疑,食之或有害。”
“嚇!”
曹氏大惊,连忙跑去摇醒儿子,还想扣他喉头,將喝下去的水吐出来,一边折腾还一边哭骂道:“你为何不早说?”
司马欣阻止了她,笑道:“此案归南市狱官管,我已让手下令史彻查,发现举报之人,皆为蜂蜜、飴餳商贩,或为嫉妒所至,所报多为不实。有的令史也吃过红,並无异处,至於为何甜味远超飴餳,能与蜂蜜相比,那个来自南郡的市人彦交待,是因为製法与飴餳大异,用的不是粮食……”
曹氏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又好奇地说道:“这么说来,那些举纠之人,岂不是要被诬告反坐?”
“事情没这么简单。”
司马欣让妻子將门合上,对她轻声说道:“南市蜂蜜,多出自终南山,乃五大夫石氏暗中经营。至於飴餳,亦是左庶长麦氏所种之麦熬製成的,这两家做这行已十余年,已是市肆默认的惯例。”
“上个月,那些南郡商贾却突然杀了进来,靠红挤进市肆,让蜂蜜、飴餳难销,石氏、麦氏岂能不恼?那些市人,不过是受了两家唆使!”
“原来如此。”
曹氏有些吃惊,不曾想简单的蜜背后,还有这么深的纠葛。
“那良人打算怎么办?”
曹氏嫁给司马欣不少年了,知道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游走在国法和人情中间。
司马欣道:“先搁下看看,石氏、麦氏家中子弟虽无掌实权的高官,但爵位也不低,可不是我一介小小官大夫能得罪得起的。”
曹氏担心地说道:“你是要徇私枉法?可不要被御史捉住……”
“我担心的就是这点。”
司马欣面露犹豫:“若是普通商贾,冤枉就冤枉了,纵然他们向咸阳丞乞鞠,我也能压下来,万一事败,亦能推给审案的令史。”
“但此事怪就怪在,那些南郡安陆的商贾来路成迷。敢到咸阳做生意,肯定有他们的底气,可不管令史如何询问,他们都不肯说出背后的人。越是如此,我越是害怕,万一得罪了某位大人物,那可就糟了……”
所以司马欣没少骂石氏、麦氏和他们手下的商贾见利忘智,大概是这十多年来欺压小商贩习惯了吧,结果把难题都扔到他们头上了,真以为平日里没少暗中赠官吏、蜜,就能事事护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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