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人体传感器
那是江南厂造的舰首模块。
一百二十米长。
这玩意儿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像座移动的岛。
此刻,四艘大马力拖轮,像四只忠诚的牧羊犬,顶著这头巨兽,一点一点往船坞口推。
“左舵三!慢!慢!”
“带缆!把那根钢缆绷直了!別让它晃!”
对讲机里,现场指挥老张的声音都在抖。
能不抖吗?
这铁疙瘩几万吨重,惯性大得嚇人。稍微碰一下船坞壁,那就是几千万的损失,搞不好还得死人。
水面上,浪花翻涌。
巨大的舰首,遮住了半边天。
那黑压压的阴影投射下来,压迫感十足。
工人们屏住呼吸,手里的扳手攥出了汗。
“稳住……稳住……”
老张趴在栏杆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干了一辈子船,下水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这么大的傢伙,头一回。
舰首缓缓滑入干船坞。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绞车钢缆绷紧时发出的“崩崩”声,听得人牙酸。
紧接著,是“肚子”。
大连厂造的中段模块。
一百四十米。
最重,最宽,最难搞。
里面塞满了反应堆的基座、复杂的管线,那都是“內臟”。
最后是“屁股”。
渤海厂自產的舰尾。
一百二十米。
这三段大傢伙,就像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今晚要在渤海湾团圆。
……
凌晨3:17。
最难的一步来了。
定位。
干船坞里的水已经抽乾了一半。
三个巨型模块,像三座大楼,趴在特製的滑轨车上。
它们之间,隔著几米的距离。
现在的任务,是让它们“亲”上。
这可不是两块积木拼在一起那么简单。
这是几万吨的钢铁。
精度要求:对接误差小於2毫米。
2毫米是什么概念?
一枚硬幣的厚度。
在几百米的长度上,控制一枚硬幣的误差。
这听起来像是在讲笑话。
但没人笑。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手有点哆嗦。
“林总,风速有点大。”
“侧风,四级。”
“对雷射校准有影响。”
林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风速曲线確实在跳。
“不管风。”
林舟的声音很平,“用地面的液压千斤顶找平。相信老工人的手艺。”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屏幕。
那里显示的是船坞底部的画面。
几十个老师傅,穿著厚棉袄,趴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拿著千分尺,眼睛贴著水平仪。
他们是真正的“人肉传感器”。
在这个计算机还不够发达的年代,他们就是精度。
“各组匯报数据。”林舟对著麦克风说。
“舰首组,x轴偏离5毫米,正在修正。”
“舰中组,y轴偏离3毫米,正在修正。”
“舰尾组,一切正常。”
“调整。”
林舟下令。
船坞底下,液压千斤顶开始工作。
“嗡——”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那是力量的声音。
几百台千斤顶,同时发力。
它们托举著几万吨的钢铁,进行著微米级的挪动。
“慢点!慢点!你是推磨还是推船啊!”
底下传来班长的骂声。
“往左两丝!多了!回一点!回一点!”
这活儿,比绣花还细。
钢铁这东西,看著硬,其实也有脾气。
热胀冷缩。
晚上的温度低,钢材会收缩。
等到太阳出来,温度一高,又会膨胀。
所以,必须在天亮之前,搞定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想上厕所,憋著。
有人想喝水,忍著。
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一口气吹歪了那几万吨的铁。
4:30。
距离还有最后十厘米。
这时候,肉眼已经看不出缝隙了。
但在仪器上,那是一道鸿沟。
“停!”
林舟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嚇了一跳。
“怎么了?”旁边的周主任紧张地问。
“数据不对。”
林舟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中段右舷,有个应力集中点。可能是滑轨有点卡。”
如果不解决,硬推过去,接口就会变形。
哪怕只变形一毫米,这船以后就是个残废。
高速航行的时候,这一毫米的误差,能把船体撕裂。
“我去看看。”
一个穿著油污工装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总工,姓赵。
六十多了,腿脚不好。
“赵工,您別去,让年轻人去。”
“他们懂个屁!”
赵工骂了一句,戴上安全帽,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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