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南厂造的舰首模块。

一百二十米长。

这玩意儿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像座移动的岛。

此刻,四艘大马力拖轮,像四只忠诚的牧羊犬,顶著这头巨兽,一点一点往船坞口推。

“左舵三!慢!慢!”

“带缆!把那根钢缆绷直了!別让它晃!”

对讲机里,现场指挥老张的声音都在抖。

能不抖吗?

这铁疙瘩几万吨重,惯性大得嚇人。稍微碰一下船坞壁,那就是几千万的损失,搞不好还得死人。

水面上,浪花翻涌。

巨大的舰首,遮住了半边天。

那黑压压的阴影投射下来,压迫感十足。

工人们屏住呼吸,手里的扳手攥出了汗。

“稳住……稳住……”

老张趴在栏杆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干了一辈子船,下水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这么大的傢伙,头一回。

舰首缓缓滑入干船坞。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绞车钢缆绷紧时发出的“崩崩”声,听得人牙酸。

紧接著,是“肚子”。

大连厂造的中段模块。

一百四十米。

最重,最宽,最难搞。

里面塞满了反应堆的基座、复杂的管线,那都是“內臟”。

最后是“屁股”。

渤海厂自產的舰尾。

一百二十米。

这三段大傢伙,就像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今晚要在渤海湾团圆。

……

凌晨3:17。

最难的一步来了。

定位。

干船坞里的水已经抽乾了一半。

三个巨型模块,像三座大楼,趴在特製的滑轨车上。

它们之间,隔著几米的距离。

现在的任务,是让它们“亲”上。

这可不是两块积木拼在一起那么简单。

这是几万吨的钢铁。

精度要求:对接误差小於2毫米。

2毫米是什么概念?

一枚硬幣的厚度。

在几百米的长度上,控制一枚硬幣的误差。

这听起来像是在讲笑话。

但没人笑。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手有点哆嗦。

“林总,风速有点大。”

“侧风,四级。”

“对雷射校准有影响。”

林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风速曲线確实在跳。

“不管风。”

林舟的声音很平,“用地面的液压千斤顶找平。相信老工人的手艺。”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屏幕。

那里显示的是船坞底部的画面。

几十个老师傅,穿著厚棉袄,趴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拿著千分尺,眼睛贴著水平仪。

他们是真正的“人肉传感器”。

在这个计算机还不够发达的年代,他们就是精度。

“各组匯报数据。”林舟对著麦克风说。

“舰首组,x轴偏离5毫米,正在修正。”

“舰中组,y轴偏离3毫米,正在修正。”

“舰尾组,一切正常。”

“调整。”

林舟下令。

船坞底下,液压千斤顶开始工作。

“嗡——”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那是力量的声音。

几百台千斤顶,同时发力。

它们托举著几万吨的钢铁,进行著微米级的挪动。

“慢点!慢点!你是推磨还是推船啊!”

底下传来班长的骂声。

“往左两丝!多了!回一点!回一点!”

这活儿,比绣花还细。

钢铁这东西,看著硬,其实也有脾气。

热胀冷缩。

晚上的温度低,钢材会收缩。

等到太阳出来,温度一高,又会膨胀。

所以,必须在天亮之前,搞定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想上厕所,憋著。

有人想喝水,忍著。

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一口气吹歪了那几万吨的铁。

4:30。

距离还有最后十厘米。

这时候,肉眼已经看不出缝隙了。

但在仪器上,那是一道鸿沟。

“停!”

林舟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嚇了一跳。

“怎么了?”旁边的周主任紧张地问。

“数据不对。”

林舟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中段右舷,有个应力集中点。可能是滑轨有点卡。”

如果不解决,硬推过去,接口就会变形。

哪怕只变形一毫米,这船以后就是个残废。

高速航行的时候,这一毫米的误差,能把船体撕裂。

“我去看看。”

一个穿著油污工装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总工,姓赵。

六十多了,腿脚不好。

“赵工,您別去,让年轻人去。”

“他们懂个屁!”

赵工骂了一句,戴上安全帽,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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