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青木镇的“病灶”
”天地君亲师,仙师为至尊。”
“生我者父母,成我者仙恩。
“若得仙师选,乃为无上荣。”
“舍我凡俗身,方登长生门。
那声音稚嫩,却又带著一种麻木。
陆青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
院內,数十名身著统一灰色布衣的孩童,正盘膝而坐,跟著一个穿著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著。
那先生看到有生人进来,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阁下是?”
“先生,在下是新来的郎中。”陆青言拱了拱手,“听闻塾中,有学童染了风寒,特来探望一二。”
那先生闻言,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
他伸出手,指向了角落里几个面色潮红,精神萎靡的孩童。
“有劳先生了。”
陆青言走上前,为那几个孩童一一诊脉,开了几剂最是普通的清热去火的方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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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教书先生的书案之上,那里摆著一本被翻得有些卷了角的书册,上面用硃笔,圈点著一行行字跡。
那不是圣贤之道,更非经史子集。
而是一套,关於如何“甄別仙苗”的详尽標准。
记忆力、悟性、乃至对痛苦的忍耐力————每一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囂张气焰的喧譁声,从私塾之外传了过来。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紧接著,私垫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腰佩钢刀的壮汉,带著七八个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便是这青木镇的“巡镇司”。
那教书先生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那副文质彬彬的儒雅,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王————王司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刀疤脸汉子没有理会他,只是用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在院內那群早已是被嚇得噤若寒寒蝉的孩童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视著。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著一丝病態苍白的女童身上。
“这个,不错。”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女童。
“开恩日那天,第一个送她过去。”
说完,他便不再有半分的停留,带著手下那群地痞,转身离去。
整个私垫,再次恢復了死寂。
陆青言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忘川药铺,是他们的钱袋子;私垫,是他们的洗脑堂;而这支巡镇司,则是他们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屠刀。
经济的压榨,思想的禁,暴力的威慑。
这三座大山,如同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牢笼,將这青木镇数万生灵的肉身与灵魂,都死死地锁在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之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发现,青木镇的百姓並非没有恨。
他们的恨意如同地底的熔岩,只是被一层名为“恐惧”与“习惯”的厚厚岩层死死地压制著。
调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执行了。
深夜,麵馆。
油灯如豆,光影昏黄。
那个曾向陆青言哭诉过的中年汉子——他姓王,单名一个山字—一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桌前,双手在粗布裤子上反覆地搓著,掌心早已是湿腻一片。
在他的身旁,还坐著七八个同样是面带菜色,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的男人。
他们都是陆青言这几日暗中选定的人。
有家中孩子曾被“开恩”的老汉,有被巡镇司打断了腿的脚夫,也有被忘川药铺逼得倾家荡產的药农。
他们不知这位陆先生深夜召集他们来此,究竟有何图谋。
有人猜,或许是陆先生医术高明,却也挡不住忘川渡的势力,想在离开前,再为大伙儿留下几副救命的方子。
——
也有人猜,陆先生可能是某个路见不平的大侠,要传他们几手庄稼把式,好在“开恩日”那天,拼死一搏。
“吱呀————”
麵馆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陆青言从那片深沉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他在那张油腻的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王山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声音沙哑地问道:“陆先生————前几日那个发烧的女娃————”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懂了。
“乡亲们,”陆青言终於开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苟活。”
“我要在这青木镇,建立一个据点。”
他看著眼前一张张麻木而又痛苦的脸。
“我要带你们,推翻他们。”
“因为,这所谓的仙缘,根本就不是恩典,它在控制你们!”
眾人皆是一惊,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攫住。
陆青言伸出手指,蘸著桌上的残茶,在那油腻的桌面上画出了一座农庄的轮廓。
“你们看,这青木镇,便是一座大大的农庄。而我们所有人,都是这庄子里的牲口。”
他指著那私塾的方向:“他们先用学堂,从你们的孩子里,挑出最肥最壮的良种。”
他又指向药铺的方向:“再用药铺,吊著你们的命,让你们產出的一切,都只能献给药铺,让你们永远也离不开它。”
最后,他指向了巡镇司的方向:“最后,他们还养了一群最凶的恶犬。谁若是不听话,那恶犬便会扑上来,將你活活咬死,以做效尤。”
“良种,草料,恶犬————”陆青言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得骇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高高在上的忘川渡,便是这座农庄的主人。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需坐在那里,便能享用你们的一切。”
在场的镇民听完,虽然心中早已对忘川渡充满了恨意,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將他们那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痛苦,上升到如此清晰、如此系统的高度。
他们心中那份模糊的“恨”,开始转化为清晰的“懂”。
“我这几日行医,治好了你们腿上的伤,治好了你们孩子身上的病。”陆青言看著他们,“但这只能治一时,你们真正的病,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的脑子里,生了病。你们习惯了这样,也习惯了认命。这才是最要命的病,若此病不除,就算今日没有忘川渡,明日也会有忘川江,你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当牛做马。”
那脸上带著爪痕的汉子,终於还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本已是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陆先生,您————您为何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你一个外乡人,一个有本事的先生,为何要冒著杀头的风险,来管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泥腿子的閒事?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一直低著头,双肩微微颤抖的王山身上。
“因为,我曾经也有一个妹妹。”
他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將十几枚记录了自己道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道理都在这里面。”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不会要求你们现在就去做什么。”
“我只希望你们能將这些道理,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告诉每一个还不想认命的人。”
他看著眾人,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你们要先明白,你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你们要先在思想上,站起来。”
“至於武器和时机————”他顿了顿,“我会为你们准备好。”
陆青言离开后,那些镇民带著册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没有立刻反抗,但他们看世界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场无声的风暴,开始在青木镇那压抑的死水之下,疯狂地酝酿。
他们开始秘密地学习,等待著那个举起武器的信號。
种子一旦种下,便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自陆青言离去之后,青木镇的夜晚不再是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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