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议会成员,”他看著荀子佩,侃侃而谈,“將由镇南城內所有凡人,按照商、农、工、学四大行业,自行推举出德高望重的代表组成。”
“凡我大夏子民,年满三十,身家清白,无劣跡者,皆有被推举之资格。”
“其议事规则,所有提交到议会的纠纷,都必须在这座议事大厅之內公开进行。”
“由双方的功德讼师,也就是代理人,进行公开辩论。”
“所有议会成员,都有权对双方进行质询。”
“最终的裁决,將不再由我一人而定。”
他看著荀子佩,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由所有议会成员,投票决定!”
荀子佩瞬间明白了陆青言的深意。
他这是將那虚无縹縹的“民心”,转化为一套可以自我运转,自我调节的实体权力结构。
他要做的,不再是去亲自断案。
而是去定义。
荀子佩不在意陆青言那充满了功利与算计的动机。
他在意的,只是这个行为本身所带来的意义。
一纸《南云州万民议会暂行条例》,如同一道劈开阴沉天幕的惊雷,在镇南城轰然炸响。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起初,还只是识字的寥寥数人,对著那张写满了墨字的白纸指指点点,满腹狐疑。
可当那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条例,在人群之中传播的时候,整座镇南城,彻底沸腾了。
“什么?!凡我南云州百姓,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有无修为,皆有权被推举为议会成员,参与审议城中纠纷?!”
“我————我没听错吧?让————让我们这些泥腿子,去审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爷?!”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青天大老爷啊!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奔走相告,他们振臂高呼,他们將那张薄薄的告示,视作神諭。
然而,在这片足以將天穹都彻底掀翻的狂热与光明的背后。
那些本是高高在上,早已习惯了將这片土地视作自家后园的宗门与世家府邸之內,却是杀机四起。
云顶楼,再次灯火通明。
但这一次,楼內没有半分的歌舞昇平,只有一片死寂。
孙不语,张狂,熊开山,鲁擎天,以及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
南云州五大势力的真正主宰者,再次齐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只剩下被触及了根本利益的滔天怒火。
“他疯了吗?!”
脾气火爆的张狂,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巨大圆桌,竟在他这一拍之下,浮现出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一股狂暴的灵力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將他身后的整片空间都映照成了一片骇人的赤红。
“让一群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主宰的泥腿子,来审判我们这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修士?!”
他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要翻天!他这是要將我们所有人,都踩在他的脚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劝阻他的愤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房间之內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竟是诡异的寂静。
他愕然地环视四周,在座的所有人脸上,竟都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般暴怒,反而是凝重。
“怎么?”张狂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就这么看著?由著他一个毛头小子,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张谷主,稍安勿躁。
孙不语的声音適时地响起:“老夫只是在想一件事。”
“凭什么?”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同一盆冰水,將张狂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是啊。
凭什么?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是没见过狂妄的朝廷命官。
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是意气风发,手持尚方宝剑,號称要还南云州一个朗朗乾坤的叶观南,其下场如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眼前这个陆青言,他凭什么?
“此人行事,看似疯狂,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鲁擎天说道,“他不是蠢货,更不是一个会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的愣头青。”
“他敢將这万民议会的牌子立起来,背后必然有所依仗。”
角落的阴影里,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依仗?在这镇南城,除了那位,谁还能做他的依仗?”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义上执掌著整个南云州军政大权的男人。
靖王,夏启明。
“你是说————”张狂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这是靖王的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如果这所谓的万民议会,只是陆青言自己的意思,那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那可笑的议会,一同碾得粉碎。
可若是这背后,站著的是靖王,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志————
那这便不再是闹剧。
而是来自神都,对他们这些盘踞南云数百年的地头蛇,所发出的最后通牒。
“这————这不可能!”熊开山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我等与秦王殿下早有约定,他靖王就算是过江龙,到了这南云州,也得盘著!他怎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与我们所有人为敌?!”
“不错。”孙不语点了点头,“靖王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最是擅长权衡利弊。他刚到南云,根基未稳,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区的陆青言,就与我们彻底撕破脸皮。”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狂彻底被搞糊涂了,“难道那姓陆的小子,他真是个疯子?他想凭自己一个人,就掀了我们这整张桌子?”
“或许————”
鲁擎天再次开口。
“他不是疯了。”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在赌。”
“赌我们不敢动他,赌我们会误以为他背后站著的是靖王!”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眾人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了。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个小子,他是在扯虎皮,拉大旗!
他是在用靖王这块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挡箭牌,来为他那套新规矩,保驾护航。
“妈的!”张狂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奸诈的小畜生,竟敢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熊开山也站了起来,身躯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们现在就去將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不可。”
孙不语却制止了他们。
“诸位。”
“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
“在没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愚蠢的。”
他看著眾人,表情阴狠。
“此事,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我们需要去试探一下,试探那个姓陆的小子,更要试探那位靖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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