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下一瞬,陆青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虫鸣与风声,戛然而止。

自己体內那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黑金色官气,竟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变得迟滯,晦涩。

他与那大地之间,与那九幽煞气之间的奇妙联繫,竟被硬生生地隔绝了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荀子佩没有动,但陆青言却感觉到,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这片寂静世界之中唯一的真理,唯一的道。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陆御史,你所言的暴力,老夫懂。”

荀子佩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甚至是从陆青言自己的心底,直接响起。

“但那只是术,是解决问题的最低效,也是最野蛮的手段。”

“而老夫所求的道,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的刀剑。”

“当所有人都承认讲道理,远比动拳头能带来更大利益的时候,道理本身,便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暴力。”

话音落下。

那早已是凝固了的世界轰然破碎。

虫鸣与风声,再次响起。

陆青言的后背一阵冰凉,自己与这老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陆御史。”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渺。

“明日,老夫会亲自修书一封,以稷下学宫大祭酒之名,为你那联合委员会正名。”

“为你爭取到来自神都的背书,也会为你提供文职人才支持。”

“而老夫,唯一需要的————”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

“————便是在你的委员会框架之內。”

“为老夫留出一个可以进行商谈与辩经的公共领域。”

“你,可愿意?”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充满了理想的眼睛。

许久许久,他终於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笔交换。”他將那枚冰凉的竹简握在了自己的手心,“我做了。”

联合委员会成立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块由靖王亲笔所书的巨大木牌,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巡天监的衙门口,像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镇南城內,那些本该是第一批被邀请加入委员会的宗门与世家,对此,都保持了一种惊人的一致。

沉默。

他们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甚至连一个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都没有。

陆青言被彻底地晾在了那里。

对此,陆青言並不急。

他每日的生活,依旧如常。

清晨,在后院打坐,修行,推演《镇狱神体》与《魔猿搬山诀》。

午后,则会独自一人,在公房之內,对著那巨大的南云州沙盘,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在等。

等荀子佩口中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源髓爆发”。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有的合法性,都来自于靖王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可以一试”。

但这还远远不够。

而他等的这个机会,镇南城的其他人,同样也在等。

药王谷,孙家,百草园。

暖房之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孙不语,张狂,熊开山,鲁擎天,以及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

南云州五大势力的真正主宰者,再次齐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旁,还多了数位其他人物。

有黑旗军的统领,萧清山。

有观海林家的少主,林逸风。

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与他们这些宗门势力交流不少的二流世家家主。

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凝重。

“都说说吧。”

最终,还是孙不语,这位名义上的东道主,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靖王那只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空壳子的委员会,一个光杆司令的御史。”

“他就这么把那姓陆的小子高高地掛在那里,不管不问。

“他这是在钓鱼,钓我们所有的人。”

张狂猛地一拍桌子:“钓鱼?”

他冷哼一声,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

“我看,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等死!”

“一个不过是筑基初期的毛头小子罢了,就算有些手段,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依我看,我们根本就不用理会他。”

“就让他和他那个狗屁的委员会一起,在这镇南城里慢慢地烂掉!”

“张谷主,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擎天开了口。

他放下手中那只不断地变换著形態的机关鸟。

“那个姓陆的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位靖王。”

“他既然敢將那联合委员会的牌子立起来,那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一场笑话,他一定还有后手。”

“我赞同鲁门主的话。”萧清山也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那所谓的委员会,其真正的杀招,到底在哪里?”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不在於我们加不加入,而在于靖王他想让我们自己去爭。”

“去爭那委员会之內为数不多的几个席位。”

“去爭那个,在未来的南云州,谁能说得上话的资格!”

“不过靖王这招,毕竟还是太明显了,我们又为何要遵守他的规矩?”

“秦王这边许诺给大家的,不会少的。”

萧清山说著,再次表现出了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镇南城西郊,乱葬岗。

这里本是镇南城內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

无数年来,所有死於非命的流民、战死的士卒、以及那些被宗门世家暗中处决的麻烦,其骸骨最终的归宿,都是这片荒凉的土地,空气中终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怨气。

然而今日,这片死寂之地却是被一片祥瑞之光所彻底笼罩。

“轰!”

一道粗大如水桶,纯粹由精纯至极的灵气所构成的金色光柱,从乱葬岗的正中央冲天而起。

光柱刺破了那层常年笼罩在南云州上空的云层,將整座镇南城都映照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化为实质的源髓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以乱葬岗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疯狂地席捲开来。

“是龙脉源髓!!”

“第一次喷发开始了!”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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