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夺权
天还未亮。
镇南城尚笼罩在一片黎明前的昏暗之中。
“冤枉啊!!!”
一阵悽厉的哭喊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来自於安抚使司衙门。
数名身穿粗麻孝服的“孤儿寡母”,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了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之前。
她们在门口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灵台,灵台之上,摆著一个潦草的牌位,牌位之前,点著两盏白烛。
她们是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烧著纸钱,一遍又一遍地哭诉著周常安生前的“仁善”,控诉著那位新上任的陆御史的“冷血无情”、“滥杀忠良”。
“我的夫君啊——你好惨啊——”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哭得是肝肠寸断,呼天抢地。
“你生为朝廷操劳,为这镇南城的百姓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今,不过是点卯迟到了片刻,竟就被那新来的酷吏,当眾斩了首级——”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在她身旁,几个同样是身著孝服,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童,也跟著嚎陶大哭。
那哭声悽厉,绝望,充满了感染力。
很快,衙门口便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看著那灵台之上的牌位,看著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孤儿寡母”,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几个平日里最是喜欢在茶馆酒肆里说三道四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发表起了自己的“高见”。
“唉,这周大人虽然平日里手脚是不太乾净,可为人还算和善。”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帐房先生的中年人,摇著头,长吁短嘆。
“逢年过节,总还知道给街坊四邻发点米麵,修桥铺路的事,也从不推辞。”
“这位新来的陆人倒好,一来就杀官。”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我们这些老百姓,心都寒了啊!”
“可不是嘛!”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汉子,也跟著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愤愤不平,“我可听说了,他定的那是什么狗屁规矩?卯时不到就要点卯,晚到一刻,就要杖责二十!”
“这不是要把往死逼吗?”
外面议论纷纷,衙门內那些本就对新规矩充满了牴触的旧官吏们,更是人心惶惶。
“听到了吗?外面——外面都闹起来了。”
“我就说,那姓陆的小子,做事太绝,早晚要出事。”
“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周大人的舅舅,可是在神都里说得上话的大人物。这事要是捅到神都去,我看他如何收场!”
“嘘——声点,你不要命了。”
而陆青言,此刻却坐在巡天监的公房之內,泰然处之。
直到叶观南脚步匆匆,几乎是撞进了巡天监的公房。
他连最基本的官场礼节都顾不上了,脸上满是焦虑。
“青!外面都闹翻天了!”
“孙不语这招太毒了,他这是在舆论绑架我们,在挖我们的根基!”
“你再不出去安抚,不出三日,我们连一道政令都出不了这衙门!”
陆青言却只是平静地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在简陋的公房里瀰漫开来。
“叶,稍安勿躁,坐下喝杯茶。”
“喝茶?!”叶观南急得直跺脚,“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陆青言这才抬起头,看著他,反问道:“安抚?为何要安抚?周常安贪赃枉法,证据確凿。我斩他,於法有据,我何错之有?“
“叶大人,我且问你一件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叶观南愣:“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
“是站在安抚使司这边,想著如何在这潭浑水里继续苟延残喘,维持那可笑的平衡?”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还是站在魏公那边,站在朝廷那边,想著如何才能真正地將这南云州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番质问,让叶观南瞬间哑口无言。
许久,他才颓然地坐下,声音沙哑:“我——我当然是站在魏公这边,可—”
“没有可是。”陆青言再次打断他,“既然立场一致,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了这个目標,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叶观南下意识觉得不妙:“你是什么意思?”
陆青言追问道:“你愿意献出你的官位?还是—这安抚使司上下,数百颗人头?”
叶观南被这股决绝的气势彻底镇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看著他,终於图穷匕见。
“叶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孙不语他们用这招,攻的不是我陆青,而是安抚使司这块早已烂透了的牌子。”
“他们觉得,我们不敢真的把官府这点齷齪事抖落出去,怕伤了朝廷的脸面,,陆青言缓缓站起身:“脸面?一个早已被踩进泥里,连狗都嫌弃的脸面,还要它做什么?!”
“孙不语想摧毁安抚使司的公信力,那我就帮他一把!我要的就是砸碎这块招牌!”
他走到叶观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既然你愿意付出代价—”
“那就请你,將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安抚使司,献祭出来吧!”
献祭!
叶观南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陆青言,脑海中一片空白。
在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陆青言斩杀周常安的真实目的。
他明白了为何魏公要派陆青言来南云州,因为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敢用这种手段!
“我——明白了——”叶观南的声音乾涩,目光中却充满了坚定,“我明白了——为何魏公要派你来。”
他站起身,对著陆青言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陆御史,请放手去做吧。”
“把我这颗头,拿去。”
安抚使司衙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哭声、骂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烧开的一锅沸水。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支由十几名精壮汉子组成的队伍,推开了人群,走了进来。
他们不带刀,不带枪,肩上扛著的是木料、青砖、铁锤、长钉。
为首的工匠头子,看了一眼那哭天抢地的灵台,又用步子丈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將一根木桩,狠狠地砸进了青石地面的缝隙里。
“开工!”
“叮!”
“鐺!”
富有节奏的锤击声响起,瞬间便压过了那一片嘈杂的哭嚎。
百姓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哭丧的家眷也停下了表演,愕然地看著这群突然闯入的工匠。
工匠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们分工明確,动作嫻熟,有的在砌砖为基,有的在搭建梁木,有的在铺设台面。
人群的议论焦点,瞬间转移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官府要修缮大门?”
“不对啊,看这架势,像是在搭台子——难不成,是要当眾处决什么犯人?”
孙不语安插在人群中的探子,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试图將话题重新引回“酷吏滥杀”之上,却发现根本没人再听他们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热火朝天的搭建场面给吸引了过去。
那座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不过半个时辰,一座比那哭丧的灵台更高的木台便已成型。
就在眾人对著这座高台指指点点,猜测其用途的时候。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两队士卒排开人群,清理出一条通道。
陆青言一身緋色的御史官袍,腰悬长剑,面沉似水,走在最前。
在他的身后,是换上了一身都督官服的叶观南。
陆青言领著叶观南,踏上了那座刚刚才搭建完成的高台。
台下,哭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突兀出现的高台上。
陆青言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
“关於周常安副使一案,本官知道,大家心中都有疑惑。”
“本官今日在此,便以巡天监之名,向诸位澄清三点!”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如同惊雷。
“第一!斩杀周常安,並非我巡天监的决定,而是安抚使叶人,亲自审阅罪证后,下达的最终判决!”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伶向了叶观南。
叶观南浑身一颤,他虽然已经伍好了准备,晚当陆青言这第一刀捅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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