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看来,顾临川这种级別的摄影师,想法必然是天马行空、充满玄妙的,说不定有什么独特的灵感来源或仪式感。

顾临川闻言,目光依旧停留在波光粼粼的洱海远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语塞。昨天那一刻,与其说是“突发奇想”,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当他透过取景器看到刘艺菲仰头望向轿厢顶棚反射的蓝天时,那个瞬间,他心爱的姑娘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又充满生命力的光,直击他的心灵,按下快门几乎是身体快于思维的反射动作。

那种震撼,超越了所有技术参数和构图理论,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捕捉。

他沉默著,组织著语言,试图將那种玄妙的感受具象化。洱海的风吹拂著他的发梢,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刘艺菲看著他专注思索甚至带点茫然的侧脸,以为这个理工男+艺术家混合体的大冰块又被问住了。

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笑著调侃他两句,却听到他慢悠悠地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没什么特別的奇想。”

顾临川转过头看向刘艺菲,“就是那一刻,你好看得让我忘了按快门的理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小橙子和陈思思直接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这————这居然是顾临川说出来的话?

那个调侃几句就同手同脚的大冰块哪去了?!

刘艺菲也是怔住了,她看著顾临川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是一片化不开的坚冰,也不再是裂开缝隙后的小心翼翼,此刻那里面像是融漾著一池不一样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错愕又难掩惊喜的模样。

温和、坦诚,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看著这样的他,刘艺菲先是眨了眨眼,隨即,一个灿烂又瞭然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如同洱海阳光般明媚。

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一这块她一点点捂热、一次次敲击的大冰块,在这个洱海边的冬日,算是非常彻底的融化了。

“”

冰层化为温柔的水,清晰地倒映出了她刘艺菲的模样,包容著她,也因她而荡漾。

她笑著,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甜意:“哟,顾同学,现在很会说话了嘛?”

她顿了顿,追问道:“那这张照片,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顾临川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

沉吟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名字————还没完全想好。但它不应该只是一个简单的標题,它应该承载那种感觉————一种超越时间,与自我、与自然和解的瞬间。”

陈思思终於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忍不住插嘴:“哥!你说得也太玄乎了!能不能通俗点?

比如“洱海之光”?“仰望苍洱”?”

小橙子也加入討论:“我觉得剎那永恆”挺好的!就是感觉有点普遍————”

顾临川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广阔的洱海和远山,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表达:“那些都太具象或者太常见了。我想表达的,更像是一种————“归来”。”

“归来?”刘艺菲轻声重复,品味著这个词。

“嗯,”顾临川点点头,尝试著解释,“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来,而是心灵层面的。褪去所有外在的標籤、束缚和过往的尘埃,重新遇见那个最本真、最快乐的自己。”

“就像你昨天的状態,那不是镜头前的刘艺菲,那就是你自己。镜头捕捉到的,是你归来的瞬间。”

这番解释依旧带著他特有的哲学思辨味道,却又奇异地贴近刘艺菲当时的內心感受。

她听著,眼神微微闪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哇————”陈思思和小橙子再次发出惊嘆,这次是彻底服气了。

能把一张照片的立意拔高到“心灵归来”的哲学高度,偏偏又说得如此贴切,不愧是她们那个才华横溢又有点“闷骚”的表哥/顾老师!

刘艺菲看著顾临川认真解释的侧脸,笑容愈发温柔。

她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望著洱海说道:“归来”————我很喜欢这个內核。那照片的名字,就交给归来”的发现者,顾大摄影师慢慢想吧,我不催你。”

一行人又在这个安静的路段驻足了一会儿,享受著洱海边的微风与阳光,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才再次骑上共享单车,沿著原路返回客栈。

回程的路,顾临川依然骑得艰难,但心情却莫名轻快了许多。

在客栈简单用了午餐,稍事休息后,在小橙子“来都来了,海东风光不一样”的建议下,一行人驱车前往洱海对岸的双廊古镇。

车子沿著环海公路行驶,海东的视角与海西截然不同,更能感受到洱海的辽阔。

抵达双廊时,已是下午。

与大理古城和龙龕码头的风格不同,双廊古镇更显文艺和小资,许多店铺依水而建,拥有绝佳的观景平台。

他们漫步在古镇蜿蜒的小巷里,两边是各种充满设计感的手工店、扎染坊、咖啡馆和民宿。

刘艺菲对一家专注於白族传统刺绣融合现代设计的工作室,產生了浓厚兴趣,在里面流连许久,仔细欣赏著那些精美的纹样和创新的作品。

在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小铺前,陈思思看中了一款造型別致的铃鐺手炼,戴在手腕上叮噹作响,喜欢得不得了。

小橙子则对路边小摊现烤的、裹著玫瑰酱的乳扇跃跃欲试,买了一份和大家分食,酸甜酥脆的口感获得了一致好评。

“你看这个,”刘艺菲拉著顾临川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前停下,指著一个憨態可掏的、胖乎乎的猫咪木雕,“像不像东东在家晒太阳的样子?”

顾临川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神韵有点像。”

他拿起旁边一个雕刻著洱海波浪与飞鸟的书籤,简洁流畅的线条让他很是欣赏。

四人走走停停,偶尔进店逛逛,偶尔在临水的咖啡馆露台坐一会儿,喝著咖啡,看著洱海上的船只和变幻的云彩。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景台停留,看著金色的余暉將整个双廊古镇和远处的玉几岛染成温暖的色调,如同置身画中。

直到晚上九点多,四人才意犹未尽地驱车返回位於海西的“洱月谣”客栈。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床上还是睡不著。

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很快就聊回到了纪录片上面。

“说正经的,”刘艺菲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著看他,“纪录片的脚本,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了吗?”

提到这个,顾临川不自觉的嘆了口气,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昏暗的天花板。

乱了。”

他试图梳理自己的想法:“六大茶类,每一种背后的歷史、工艺、產区风土、人文故事————资料越多,感受越深,反而越不知道从哪里下笔。感觉每个点都想讲,每个故事都值得记录,可一部纪录片的容量有限————”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挫败,“想用一部片子就把整个茶文化体系讲透,太难了。就像想把整个海洋装进一个杯子里。”

刘艺菲安静地听著,能感受到他的焦虑。

她想起之前拍戏时遇到类似瓶颈的感觉,轻声说:“是不是我们框架定得太大了?宋、明、民国、现代,四个单元想囊括太多东西了?”

“框架本身没问题,”顾临川摇了摇头,“时间是很好的轴线。关键是每个单元的题眼”和敘事线索。”

“怎么把那些抽象的精神,还有茶与人的情感联结,用画面和故事讲出来,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看懂,甚至被打动————这才是最难的。”

两人就著这个话题又討论了一会儿,从是否要聚焦更具体的人物故事,到如何平衡知识性与观赏性,再到音乐和摄影风格的配合————

想法很多,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清晰有力的开头和主线。

顾临川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五彩斑斕的碎片,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动人的图画。

討论了半天,依旧在原地打转。

刘艺菲也感觉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忍不住嘟囔道:“算了算了,先放放吧,不想了。赶紧睡觉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顾临川听了,赶紧收拢思绪,顺从地应道:“好,睡觉。”

毕竟,在这个洱海畔的静謐深夜里,天大的难题,也得给休息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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