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吾有一提议。”

武祖目光灼灼,提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伏羲,不可离开风兗部落。他需在族人之中成长,与族人同吃同住,歷经风雨。”

“然玄都大法师乃太清圣人高徒,亦是人族先贤,其学识渊博,道法高深,確实有资格教导人皇。”

“故而玄都大法师,你可留在风兗部落,收伏羲为徒,传道授业。”

“但不可將其带离部落,亦不可强行灌输那出世之念。”

“教化人皇,乃是大事。吾不会私加干涉,亦会传令四方,不让其他人族武者影响你之教化。”

“至於你能教出怎样的人皇,全凭你之本事与伏羲之悟性。”

武祖留下此言,並未等玄都应下,便直接消散了法相。

他此举可谓是阳谋。

其並不打算强行阻止玄都传道,毕竟太清圣人乃是人教教主,占著大义名分。

若是一味阻拦,反倒落了下乘,且易引来圣人怒火,波及人族。

但他亦不可能任由太清门人肆意將人皇塑造成一尊只知顺应天数、不识人间疾苦的玄门傀儡。

如今的伏羲,已非昔日妖族羲皇,而是承载著人族气运的天皇。

武祖要让伏羲自己去听,自己去看,最终在天道与人道、出世与入世之间,做出属於人皇的抉择。

玄都大法师立於部落之前,看著武祖离去的方向,心中亦是微微一嘆。

他身为太清首徒,智慧通透,自是清楚武祖画下的这道线,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玄都隨即不再纠结,点头应下。

自此,玄都便在这风充部落之中住了下来。

他在部落后山寻了一处清净地,结庐而居,收那幼年的伏羲为徒,悉心教导。

春去秋来,寒暑更替。

玄都所授,乃是太清一脉嫡传的太清仙法。

他不教伏羲搬山填海的蛮力,只教他感悟天地自然,观云捲云舒,听风起雨落,顺应天数变化,以养浩然元神。

然而,在这人族部落居住的日子越久,玄都心中的感触便越深,甚至隱隱生出一丝危机感。

他发觉,自己这位堂堂人教教主的首徒,在这人族之中,竟然並无多少存在感。

部落之中,处处可见供奉武祖的石像,那是族人们每日必拜的信仰。

就连那媧皇宫的女媧娘娘,亦因造人圣母之尊,香火旺盛,受万民敬仰。

可唯独他那位立下人教、號称要教化人族的师尊太清圣人,在这风充部落之中,竟鲜有人知晓。

偶有知晓者,也不过是將其当作一位遥不可及的神仙,敬而远之,全无半点亲近供奉之意。

“难怪师尊要遣我下山,重塑玄门正统————”

玄都心中苦笑,“若再这般下去,人族只知有武祖而不知有教主,我人教气运,怕是要被这武道彻底架空了。”

这也让他教导伏羲之时,更加用心,甚至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伏羲本就是先天大神羲皇转世,虽然並未觉醒前世今生的记忆,但那点真灵不昧,天赋异稟到了极点。

对於玄门仙道那种玄之又玄的领悟力,简直是骇人听闻。

不过短短百余年光阴。

伏羲的元神修为可谓是一日千里,势如破竹,直接跨越了凡俗门槛,修成了玄仙道果。

这等速度,若是放在玄门之中,足以羞煞无数天才。

然而,修为的精进,並未给伏羲带来太多的喜悦。

相反,隨著他日渐年长,隨著他对仙道的领悟越深,他心中的那份孤独感便越发强烈。

他虽然生活在部落之中,却始终觉得自己与族人格格不入。

族人们修习武道,打熬气血,个个如狼似虎,热血沸腾,为了部落的生存与野兽搏杀,与天灾抗爭。

而他,却终日坐在山巔,吞吐烟霞,不食人间烟火,身上虽有出尘仙气,却没了那份属於人的烟火气。

除却母亲华胥氏依旧对他关怀备至,其余族人见到他,眼中虽有敬畏,可终究少了几分亲近,多了一层厚厚的隔阂。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像,而非自己的同胞。

伏羲天生聪慧,且有皇者之心。

他自是知晓,这乃是因为自己与族人所修之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一日,渭水河畔。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

玄都盘坐於一块青石之上,正在为伏羲讲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玄都指著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清朗,”徒儿,你既为人皇,当如这水一般。”

“顺势而流,不爭不抢,无为而无不为。顺应天道大势,则天下自定,万民自安。”

“此乃我人教治世之真諦。”

伏羲身著一身粗布麻衣,虽未修武道,但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他听闻此言,眉头却是微微皱起,眼中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他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弟子心中有一惑。”

玄都神色温和:“但讲无妨。”

“师尊所言之不爭,似与我人族如今盛行之武道精神相悖。”

“武祖曾言,人族生於天地之间,弱小而多灾。若不爭,如何能在这万族林立的洪荒中生存?若不爭,何来如今的安居乐业?”

“敢问师尊,弟子身为未来的人皇,究竟当从何道?”

玄都闻言,目光微凝。

他知道,这是仙道与武道理念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也是爭夺人皇道心的关键时刻。

玄都神色一肃,沉声道:“徒儿,你要明白。”

“武道,乃是护身之术,是术而非道。”

“其只修肉身气血,好勇斗狠,虽有一时之强,却不明天数,不知因果,不悟长生。终究是落了下乘的小道。”

“而我玄门仙道,乃是超脱天地、证道长生的大道。”

“你为人皇,身负天命,眼界当放眼於天地苍生、阴阳造化,而非沉迷於这等逞凶斗狠的小术之中。”

“唯有修得仙道,方能站在那九天之上,俯瞰眾生,顺应天数,引领人族走向真正的大兴。”

玄都的话,字字珠璣,带著玄门正宗的高傲自信。

然而,伏羲站起身来,看著那滔滔河水,看著那在河水中挣扎求生的鱼虾,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师尊,您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自可顺应天数,逍遥自在。”

“可弟子看到了,族人有生老病死,有苦厄灾难。”

“冬日严寒,便有老弱冻死。洪水泛滥,便有家园被毁。妖兽来袭,便有武者喋血。”

“此莫非皆为天数使然?”

伏羲转过身,直视玄都:“若这一切苦难皆是定数,那我身为人皇,若只知顺应,不知改变,不为族人谋福,不为同胞解忧。”

“我又如何能得到族人的认可?如何能真正融入人族?这人皇又如何做得?

“”

“弟子以为,既知天数残酷,身为人皇,便理当改之!”

“哪怕是逆天而行,也要为族人爭出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玄都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自己百年的教导,竟未磨平伏羲心中的这股逆气,反而让他对人皇二字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徒儿!”

玄都加重了语气,试图用大道之理压服他,”眾生皆苦,此乃定数,亦是轮迴之理。”

“皇者当顺应天数,梳理阴阳,调和五行,而非妄图以人力逆天。”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届时不仅是你,连整个人族都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面对师尊的严厉告诫,伏羲沉默良久。

风吹过河畔,草木沙沙作响。

许久之后,伏羲整理衣冠,对著玄都深深一拜。

“师尊所言极是。”

“仙道乃是出世之大道,清静无为,超脱物外。”

“武道乃是入世之小道,庇佑族群,守护家园。”

“然弟子乃是人皇,而非山野散修,亦非那清静仙人。”

“若族人依旧还在苦海爭渡,受尽磨难,弟子又岂能独自飞升,去享那大逍遥?”

“故而,弟子以为。”

“皇者之道,当以入世为基,庇佑族群,与民同苦。以出世为羽,明断天理,指引方向。

“根基不牢,何以高飞?若无族群,皇者何存?”

“弟子不愿只修那高高在上的仙道,亦不愿只做那不知天数的武者。”

“弟子愿仙武同修!”

“以武立身,强健体魄,守护族人。以仙明智,洞察天机,教化万方!”

“如若师尊不让,弟子恐难以成就这人皇果位,亦无顏面对那亿万万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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