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下来,除掉车马费用以及上下打点的过路费,两三倍的利润,其实也很厉害了。
“留一千贯继续进货,其余的给匠人发工钱,保证工坊运作。”
“剩下的呢?”
萧弈讶道:“还有剩?”
老潘忙问道:“剩下的亏损,请郎君示下。”
萧弈不由头大,道:“给李谷递个拜帖,我带史大郎去要帐。”
数月未见,史德气质大变。
他丰腴了不少,面白无须,穿了身剪裁得体的罗纱长裳,脚下没有穿靴子,而是文士履,看著乾乾净净,少了以前那种公子哥傲视天下的锐气,多了几分姨味。
“见过郎君,恭喜郎君立功归来。”
“看样子,你每月十贯够花?”
史德珫笑道:“我写些诗词歌赋,偶尔出门,花销都有旁人照应。”
“擅交际?”
“是,听闻郎君在江南填了词————”
“不说这些,走吧。”
三司管钱粮之度支,比上次来还要忙碌得多。
李谷收了拜帖,却不见史德珫,只请萧弈到官相见。
隨小吏穿廊过院,萧弈独自推门而入,却並未见到人。
再一看,李谷身材高大,竟也能被堆积如山的帐册、公文挡住,足见近来之忙碌。
“见过李公,叨扰了。”
“萧郎回来了。”
李谷搁下笔起身,引萧弈到旁边的矮几旁对坐聊天。
他百忙之中能如此接待,算是十分重视了。
开口还是寒暄了几句。
“听闻,你在潭州见到了韩熙载,他可还好?”
“不好。”萧弈摇头道:“韩熙载至南唐,並未受到重用,几次贬謫。近来才被復升为虞部员外郎。”
李谷慨然嘆息道:“看来,年少之豪言,韩叔言恐怕做不到了。”
看来这一对好友二十余年来並未通信。
想来也是,萧弈上辈子与旧友分隔尚且甚少联络,又何谈当世。
“为相“长驱以定中原”,他必然做不到。”
李谷將茶盏轻轻搁下,喃喃道:“韩叔言才具卓绝,本当有经天纬地之业,却困守江南,实是可惜。李昇算得上明主,一生休养生息,积攒七百万緡军资,所图无非北上爭天下,他知若北伐中原,南方诸国畏其兵威,必不敢动,而倘若先攻闽、楚等周边小国,中原王朝定会趁虚南下,届时腹背受敌,大势去矣,故而临终时啮著李璟手指,直至见血,犹叮嘱他“勿攻邻国,当蓄力以图中原”,见识卓绝啊。”
言至此,李谷摇头,语气转为讥笑,又道:“可惜李璟继位,耳根绵软,听信宋齐丘、冯延巳等人蛊惑,將其父泣血之誓拋诸脑后,执意兴兵伐闽征楚。空耗国力,民疲財尽,今我大周新立,天下气象渐清,待定了河东,继而安定四海已非遥望。韩叔言明珠暗投,壮志难伸,岂非时运弄人?”
萧弈心知,李谷並不閒,却在这里侃侃而谈南唐往事,想来该是意有所指。
他径直挑明,问道:“李公可有指教?”
李谷反问道:“你觉得大周陛下,比南唐李昪如何?”
说起来,郭威的经歷与李昇其实差不多。
萧弈却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应道:“陛下雄才大略,岂是李昪之辈可比。”
李谷道:“既如此,陛下此刻积蓄全力,剑指刘崇,又怎会为楚地这点锦上添花乱了方寸?且问你,你挑衅南唐,万一激起李璟北顾之心,待我大军与河东鏖战正酣时,南唐水师沿淮北上,击我腹背。”
他目光陡然锐利,指节在案上一叩。
“你当得起吗?!”
循循善诱,原来等著这样发作。
萧弈道:“我並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南唐国力空虚,平楚尚且只能派不到一万人————”
“谬矣!江南富庶,亦有英豪,你休被楚地情形一叶障目,南唐不遣重兵,非力有未逮,实乃志不在此。孙晟、韩熙载辈皆见识深远之人,早窥破大势,欲成王业,必先逐鹿中原,故宋齐丘倡伐楚时,彼等力諫而阻之。”
李谷向前倾身,字字如凿,道:“掠楚地资財以实金陵仓廩,你道是剥削挥霍?积粮秣,炼甲兵,未必不是想趁我朝与河东、契丹战事焦灼之际,溯淮北上,你自以为南唐易欺,殊不知他们要的是中原!”
“李公高屋建领,洞察大局,受教了。”
萧弈承认李谷这一番话让他学到很多。
站在他一个使臣的高度看,当时他已觉得他做到了最好,可若站在更高的高度来看,李谷对大周的战略规划才是高瞻远瞩,確实有宰相之才。
萧弈曾与周娥皇说,中原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此时了解了更多细节,方知中原能出如此高瞻远瞩的宰相也算优势之一。
“怪不得,我回京之后一直未得陛下召见。我行事不妥惹得陛下不快事小;坏了河东战局,就是大罪。”
“圣心渊深,非臣子可窥,我亦不欲妄测。今日之言,非为恫嚇你,实乃警醒。”
李谷目视萧弈,语转沉缓,道:“为臣之道,首在安守本分,各司其职。纵有经纬之才,亦当知进退之节。世间事往往如此,做得愈多,偏颇愈甚;行得愈急,歧路愈深,你当慎之啊。”
“多谢李公。”
李谷抚须,闭目养神,道:“言尽於此,你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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