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隱约记得自己凭最后的倔强走回了值房,靴子、一身尘土的衣裳以及李昭寧缝製的头巾脱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安稳。

虽说在楚地时诸將表面上都降服,可他其实也没把握哪天会被他们突然砍死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拥立为留后。

回到开封,压力都来自於上位者,至少麾下的弟兄们都能信得过。

次日,萧弈难得睡过头了,睁眼看去,阳光从值房的纸窗洒进来,带著某种故乡独有的安详。

远远从校场传来了呼喝声。

萧弈翻身而起,披戴盔甲,快步赶了过去。

“將军来了!”

“第一都————”

“第二都————”

“统统看齐!”

整齐划一的手掌擦过衣袂的声音响起,极是利落的一声“唰”,之后,兵士们目光看来。

“见过將军!”

“见过將军!”

“將军,我等每日操练,不敢有懈怠,还请將军检阅!”

“好!”

萧弈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做做样子。

对此,他真心满意,大步入列,与他一同操练。

不知何时,周行逢也到了校场边,並不说话,双手环抱,站在那冷眼旁观。

萧弈任由他看著。

六月开封的天气已十分炎热,待操练完,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热气腾腾。

萧弈放下长枪,忽有一条巾帕递到面前。

周行逢道:“你麾下兵士,算是精锐。”

萧弈道:“我难道不精锐?”

“就是手底下的人数忒少了些。”周行逢斜眼打量过来,问道:“莫不是你的官阶太低?可听说你身上还掛著个检校工部尚书的名头?”

“我们中原的官制与楚地不一样,不懂就別多嘴,让人耻笑。”

“那我在何处任职?”

萧弈心想,到了这时辰郭威没召见,今日应该是不会见了。竟连周行逢这个楚国降將,都不闻不问。

他判断郭威是想摆出一个並不关心楚地的態度。

至於原因,许是为了淡化舆论,也有可能就是打心眼里认为那只是一块飞地,远不如河东重要。

“急甚?小小一个楚地的行军司马,中原天子还要重视你不成?”

周行逢虽桀驁,一时也没敢反驳。

萧弈等了两三天,宫中一点反应也没。而他发现,在他离开的四个多月里,殿前军已扩建到十二个指挥。

他从楚地冒险归来,若不升职,那与李重进、张永德之间的差距反而被拉得更大了。

当然,事情尚未有定论,他耐得住性子。

就在当日傍晚,张永德再次请殿前司诸將到樊楼喝酒。

“萧郎,总算回来了。”

一见面,张永德脸上就泛起诚挚的笑容,揽过萧弈,问道:“向陛下復命了吗?”

“还没有。”

“不急,如今与河东之战一触即发,南面之事恐要放一放。”

“好,我省得。”

张永德低声道,“我既出此言,你大可宽怀,据我所知,前阵子流言纷紜、皆指你欲自立称藩之时,陛下都是信任你的,曾说萧弈断无此念。

,“真的?”

“当然。”

张永德认真地一点头,转向诸將,朗声而笑。

“今日座中皆袍泽兄弟,且放开怀抱,尽此金樽,不醉不归。哈哈,先约法三章,不谈朝局,不论是非,不避醉乡,请!”

“我等敬张军头一杯!”

“敬军头!”

宴到一半,萧弈越喝越清醒,见樊楼掌柜的端菜进来,向他使了个眼色。

他会意,藉口解手离开,转进一个隱蔽的雅间。

阎晋卿已在其中,起身道:“萧郎。”

“怎么?长话短说。”

“我近日联络了宫中旧识,郎君欲据楚自立的流言最盛时,陛下初闻並未动怒,態度转寒,似是这几日骤然而起,唯有一事与此相应。”

“何事?”

“竇仪的奏摺到了。

“”

“他弹劾我了?”

“並非如此,这奏摺经枢密院並三省诸公传阅,我暗访得知,竇仪非但未加弹劾,反而秉公直述,言萧郎留镇楚地,非为私利,其间抑寺產、平米价、禁劫掠、通商贾、浚河渠、均田亩、兴农桑、收流散,诸般举措,皆係为楚民谋安,更明言王楚自立之说,实非郎君本愿。”

萧弈暗忖,若是如此,郭威为何要搁置著自己?

有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

现在並非是有人在中伤他,恰恰是因为他做得过於好了,使得他变得有些功高难赏?

但郭威绝非不能容人之主,具体是如何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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