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弘见杨灿眼神飘忽,似是沉吟鬆动,只当他已然被自己说动,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笑意,再度施压。

“杨总戎不妨三思。如今于氏宗族宗亲,皆对你大权独揽、独断专行心怀不满,处处以宗族大义为名排挤掣肘。

如果,杨总戎依旧有诚意和我索家保持盟约,我们索家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有我们索家的认可与支持,相信那些于氏宗亲想动你,便也少了几分底气。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杨灿,他沉思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杨某素来重信重诺。索於两家通商契约,乃先阀主亲定,杨某自当恪守旧规、全数保留。”

“至於两阀休戚与共、攻防一体的旧盟,二爷既有苦衷解释,杨某便也欣然接受。两阀可以重申盟约、昭告天下。”

至於由索家出面,为我於阀和慕容阀进行调停,那就不必了————”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傲然道:“慕容氏悍然兴兵、凯覦我境,最终损兵折將、鎩羽而归,心中必然积怨怀恨,断无真心息战罢休之理。

这般蛰伏臥榻的猛虎,一日不除,我也一日寢食难安。

常言道,趁他病、要他命。纵使慕容氏愿暂且罢兵休战,我亦不肯给他们休养生息、

重整旗鼓的机会。”

索弘听他说及第一条、第二条承诺时,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浓郁。

只要杨灿答应了这两条,索家便能稳住他;若於七公他们的“倒杨大计”成功,这便是麻痹了杨灿,索家会获得丰厚回报。

如果於七公他们的倒杨计划出了岔子,有这两条盟约兜底,於阀也依旧是拴在索阀屁股后面的走狗。

可未曾想,杨灿竟一口拒绝了由索家出面调停的好意,听他的意思,竟是要把战火,烧到慕容阀本土去了。

索弘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杨灿,不过是趁著慕容氏轻敌大意,侥倖贏了慕容氏一局而已。

如今他竟不自量力,主动去捋慕容氏的虎鬚、挑衅一个老牌强阀?

索弘死死盯著杨灿,不敢置信地道:“你————竟要主动反击慕容氏?”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杨灿微笑道:“算算时间,代来出兵的日子,也快近了。”

於阀老宅,宗帑密房。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洒落,映得满室金银熠熠生辉。

於冠南手擎烛台,缓步穿行在一排排开的木箱之间,目光逐一扫过箱中財物。

——

一箱规整的金饼金鈑,流光璀璨;一箱沉甸甸的银马蹄银,厚重凝实。

四口木箱满满当当堆叠著五铁铜钱,叮叮作响;最末一箱,则是异域流通的波斯萨珊银幣与噠银钱。

这般异域钱幣,在中原本土难以流通,往东更是无人识用,却是与西域胡商交易往来的硬通货,价值不菲。

於阀宗族规矩,一向是嫡房掌权、旁支閒散。

於阀寧可將权柄授予家臣,也不肯让旁支沾染。

久而久之,那些旁支都被养成了无能的米虫。

不过,於家嫡房虽然一直防范旁支宗亲染指中枢,可在钱上,却从不曾亏待了他们。

正因如此,於阀宗帑的財富,还是颇为可观的。

烛火映在於冠南眼底,漾起层层灼热的贪意。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心底算盘飞速作响起来。

如今的市价,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上下,粮荒的时候,会涨到四百文到五百文。

若是饥荒时,会上涨到一斗米至少三千文。

要让情况严重到民心沸腾、朝野怨懟,杨灿必须下台以平息眾怒,宗长和索家肯定会製造一场严重的大饥荒。

那么,就按如今价格最低翻十倍————

他只需將宗帑所有钱財尽数换成粮食,待到秋日粮价巔峰之时分批拋售,除却回本,尚且能净赚九倍暴利!

滔天富贵,近在眼前。

想到这里,於冠南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搬,都给我搬出去!”於冠南咬著牙根道。

今日隨他进入密库之人,皆是他本房至亲叔伯、手足兄弟,无一名外姓奴僕、无关外人,稳妥至极。

钱全被运出去,藏到了运菜车上,然后盖上麻布片子,悄悄运出了阀府。

於冠南即刻开始安排起来:“爹,马上就要春耕了,庄田里,是公家准备农具、耕牛和种子,但自耕农却是需要自己筹备的。

那些泥腿子,过日子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春耕时最是窘迫,但凡缺耕牛、少粮种、

储备不足的,必然会变卖存粮、四处求购。

你带上一笔钱,带上些家僕下人,去乡下专门收粮。”

“老二,今年索家和七公他们,是狠下心要製造一场大饥荒了,现在在春耕上就做了手脚,恐怕秋后粮食要大歉收。

所以,春贷秋还的那一套,咱们不要碰,弄不好,那些泥腿子就颗粒无收。

你去市面上收粮,就说是有胡商委託,收购了贩去西域的,口风一定要紧。”

他又转头看向平日交好市井、熟稔各行门道的二叔:“叔,你平时去耍钱,不是认识不少牙侩吗?

別找官牙子,就找私牙子、野牙子,让他们替咱们各处收粮。

托中间人经手,行事隱蔽、不易惹人注目,该给的佣金绝不吝嗇,不必心疼钱財。

待到秋后,我等所得,嘿嘿,何止百倍!”

“內弟,你开酒坊的,更方便了,你也去收粮,酒坊先停了吧,收了粮就说酿酒了,不会引人疑心。”

“娘子,你不是拜了南山寺曇澄和尚为授戒师吗?明天,你就去寺里,找大和尚租借仓房。

他那寺里有许多空屋,咱们收来的粮食,不要进城,全都拉去南山寺,免得引人注意“”

此时的宗丞於冠南,胸有成竹、调度有序,宛若运筹帷幄的將帅,排布著一场只属於自家的財富棋局。

一眾至亲族人个个眼中灼热、满脸亢奋,对他的安排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们带走的,只是於冠南分发给他们的本钱,他们实际拿去购粮的,当然不只这些。

因为,他们还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私財,他那內弟,甚至打算变卖一处空置房產,再把媳妇的首饰也当了。

冠南自从做了宗丞,看似风光无限、权掌宗族財务,实则不过是於七公一眾老臣手中的过路財神、跑腿棋子,数年下来从未捞得半分实利。

如今千载难逢的富贵机缘摆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们岂有错失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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