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暗结

烛火摇曳,映得帐內光影明明灭灭。

索醉骨静静端坐案前,指尖抵在腕脉之上,眸色沉沉,似乎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自幼涉猎医理,熟读百草脉诀,又曾诞育两子,对自身身体状况再熟悉不过。

方才仓促一诊,脉象滑而流利,如盘走珠,是再典型不过的孕脉。

她不死心,重新搭脉,指尖细细甄別著每一丝搏动。

那沉稳中藏著的异动清晰分明,绝非风寒劳累、体虚气乱所致。

她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未至。起初还只当是因为之前在外奔波,整天爬冰臥雪,气血一时紊乱所致,从未往怀了身孕上想。

可此刻这脉象,已经让她心中再无半点侥倖。

她確確实实,有了身孕。

错愕、怔然、恍惚,诸多情绪转瞬即逝,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异样的平静。

索醉骨收回手,垂眸望著自己光洁的指尖,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传,斩月来见我。”

不多时,一袭劲装的斩月轻步走进內室。

她是索醉骨贴身四女卫之首,年岁最长,心思最是縝密,也是索醉骨最信任倚重的心腹。

“主公唤我,可有吩咐?”斩月垂首而立,姿態恭谨。

索醉骨抬眸看向她,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斩月,我身边四女中,以你为长。

我待你素来也是最为信任,从没什么隱秘瞒你,你说,我待你可好?”

斩月一听,当即跪倒在地,激动地道:“奴婢出身贫寒,自幼蒙主公收留栽培,方有今日。

主公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没齿不忘,主公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好。”

索醉骨微微頷首,凝视著斩月道:“斩月啊,那我问你,你此前信誓旦旦向我保证,那“止胤汤“有阻孕奇效,究竟是真是假?”

斩月神色一正,肃然道:“回主公,绝无虚假!此乃代来女閭的独家秘方。

那坊主说了,这药虽药性温和,不伤根本,但阻孕万无一失。

她那乐坊中的女子常年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间,从不会因此怀了身孕,全赖此药。”

“那女閭的坊主这么跟你说的?”

“是,婢子去求药时,许下重金,那坊主也不肯出售配方,最后只答应卖给婢子三服成药。主公今日为何问起?难道——”

斩月微微抬头,有些惊疑地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轻轻抚额,无奈地道:“我有了。”

“什么?!”

斩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失声叫道:“这怎么会!那坊主亲口保证,事后五日內服下,必然断绝孕机,从无例外!

她那女閭中的女子常年服用,从未出过半点紕漏,怎会偏偏在主公这里——”

忽然,斩月露出恍然的神色,咬牙切齿地道:“婢子明白了!一定是那坊主见我急於求药,又行色诡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便以假药矇骗!

好一个狡诈的奸商!待我们返回代来城,婢子一定去亲手取了她的性命!”

索醉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一脸震怒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去杀了她,我的肚子就不会一天天大起来了?”

“这——”斩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惶急自责地道:“是婢子无能!

婢子办事不力,害主公陷入两难之境!

这这如今可怎么办?主公已经有孕在身,若要打胎,必用虎狼之药,有损主公身体根基——”

说到这里,斩月不禁泫然欲泣:“都是婢子无能,是婢子的错,愿受主公责罚!”

索醉骨把手轻轻覆在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指尖之下,此时並无任何异样触感。

可她似乎已经感觉到,在那腹中,正在悄然孕育著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柔软的母性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索醉骨轻轻一嘆,幽幽地道:“若没有,就算了。

如今已经有了,我怎捨得杀他?”

斩月闻言大为惊喜,猛地抬头道:“主公,若是想留下这个孩子,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呀。”

索醉骨冷冷地道:“你当我现在还是在金尔镇上做镇主?

便是在上邽时,我要瞒,也容易。可如今我是代来城主,如何瞒人?”

斩月侃侃而谈道:“简单啊,前三个月胎相未稳,主公的腰身不会有大变化,一切正常应对,便足以掩人耳目。

三个月后,天已入夏,主公只需换下紧束的袍服,换穿宽鬆轻便的袍服,不再披甲、

不再骑马,依旧无人看得出异样。

再过些时间,渐渐开始显怀,可那时已经进入盛夏。

那时兵事渐稀,主公大可以避暑为由,移居山中別苑。

到时,身边只留一眾从金泉镇便追隨主公的亲信,內外隔绝。

所有政务公文,皆由我们代为传报、呈递批阅,依旧不会泄露风声。”

索醉骨眸光微冷,淡淡地问道:“盛夏过后呢?”

“盛夏过后,主公可以称病静养,闭门不出啊!”

斩月马上流利地接口:“更好的法是归乡省亲。

主公离家日久,又担任了于氏家臣,要回乡省亲,缓和父女关係,名正言顺吧?

这一来一回,故意拖慢些,那就是两三个月。

等主公重回代来,早已生產完毕。届时身形纵然稍显丰腴,也可说是归乡省亲,心境舒展、休养得当所致。”

索醉骨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托著下頜,玩味地看著斩月:“那孩子呢,孩子生下来,如何安置?”

“养著啊,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养!”

斩月朗声答道:“到时候,婢子可以找一个有很多人在场的机会,“无意中”在院角啊、草丛啊、路边啊,发现一名弃婴。

主公您宅心仁厚,便行了善举,把孩子收为养子,这是美谈,只会人人称道!”

索醉骨轻轻点头,似笑非笑地道:“你这法子,倒是无可挑別。”

斩月大喜道:“那主公是同意了?婢子愿为主公殫精竭虑,赴汤蹈火,小小出个主意,不算什么。”

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棠刃走进內室,欠身一礼,道:“主公,热汤已然备好了。”

斩月仔细看了索醉骨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手托著下巴倚桌而坐,便站起身。

她转身面向棠刃,道:“主公今日身子不適,吃饭时都脾寒气虚,如何受得了热汤,去把热汤调至温凉,主公今日浅浴即可,不能热、也不必久。”

棠刃看了索醉骨一眼,见她並未反驳,这才恭声道:“是。”

说罢,棠刃便轻步退了出去,重新去调试浴汤温度。

帐內再度安静下来。

索醉骨抬眸看向斩月,缓缓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其他人知晓。

往后,我腰身渐显、体態日变,身边只能留心腹伺候,对外的应酬也要渐渐减少,此事由你全权安排。”

“婢子遵命!定不负主公所託!”斩月抱拳行了个军礼,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斩月离去的背影,索醉骨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复杂难言的神情。

事已至此,她还看不出斩月在她的药上动了手脚才怪。

这个死丫头——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追责、惩罚,又有何用?

索醉骨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函。

这是她写给二叔索弘的回信,尚未及派人送出。

此前,索弘遣人传信,斥责她背弃了索家,竟然以索家嫡长女的身份效力於阀,简直是大逆不道,勒令她儘快赶回上邦、自陈过错。

她的回信言辞决绝,毫不留情。

可现在,她真该回上邦一趟了。

去见二叔只是捎带,去见那个混蛋,才是她的目的。

代来城筹划的对慕容阀的袭扰行动,需待青苗破土后开始。

如今早春方至,时间充裕,纵然要往上邽去,这一来一回,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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