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暗布局

陇上二月中,残冬寒意未散,春风初渡上邦城,只在街巷檐角上拂出了一丝暖意。

冻土微化,枯草底下正悄悄冒出细嫩的青芽。

独孤府上的针线婆子一早便挎著竹篮赶了早市,买了些丝线、缝衣针、绸缎的衬布与各类零碎。

折返时途经巷子东墙根下,这里已经聚了些各府各宅的僕役下人。

针线婆子自然而然地站住了脚,每天这城里、街上、巷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在这儿可是能及时听到第一手情报的。

针线婆子很快就融入其中,和眾人眉飞色舞地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来。

比如,他们家隔壁新住进三个女人,听说,是於家三爷的家眷,门楣上的金字牌匾,正找人做呢,明儿就能掛起来。

几人正说得起劲儿,忽然听得街面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见一行人策马而来,气度斐然。

人马中,眾星捧月般居於中央的那个人,他们这些奴僕下人有认得的,那是於阀总戎使杨灿。

杨灿一身骑装,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神采卓然。

在他身旁马上,坐著一位清甜明媚的少女,同样是一身骑装,衬得身姿窈窕,灵动娇俏。

二人后面,还有两个英武的年轻人,各骑一匹马,並轡而行。

四人之外,就是由瘸腿老辛领著的一眾侍卫了。

这样一群人,个个衣饰鲜亮,气度不凡,走在清明的街景里,格外引人瞩目。

杨灿今天便要巡察八庄四牧,一早赶来接罗氏兄妹同行。

直到他们走过街头,墙根下的各府下人才收回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刚刚那位小娘子,定然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那位。”

“这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啊?你看那小娘子衝著杨总戎笑的时候,笑得多甜?”

杨灿一行人到了南城门,已有一行车马等在那里,正是大执事东顺的队伍。

东执事年岁已高,因此並未骑马,而是乘了轻车。

前后两辆车,后车想来是载著应用之物,前车中,却是东老爷子,和他一对宠妾。

那对宠妾一个年约三句,温婉嫵媚,一个十六七岁,青春正好。

杨灿下了马,过去和东顺交谈了几句,双方便合成一支队伍,一起出了城门。

独孤婧瑶府內,那针线婆子挎一篮子针头线脑,刚过月亮门,撞见一个使唤丫鬟,便把刚才所见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老婆子我亲眼撞见的,总戎大人陪著他那位金屋藏娇的小美人出城去了!”

她神秘兮兮地道:“一行人个个荷弓带剑、骑著骏马,一看就是去郊猎出游的架势。

你是没瞧见呀,他们俩人骑在马上,一路眉来眼去、旁若无人,都快亲到一起去了。

很快,使唤丫鬟一边侍候本房的体面丫鬟用早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听来的消息。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陪著他养在西城的那位罗家姑娘郊猎去了!

哎呀,俩人那叫一个好呀,蜜里调油的,这要四下无人,乾柴烈火的,当街都指不定干出什么来。”

“不能吧?你可別瞎说。”

“姐姐,人家可是亲眼看见的,他们——他们骑在马上,就在路口,就凑到一起亲了个嘴儿,都不背人的,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羞死了。”

体面丫鬟毕竟是一房管事,顿时脸色一沉,训斥起来:“不好意思说,那就不要说了,整天不干正事,专爱打听些閒言碎语,好好做事!”

“誒!誒!”使唤丫鬟被训得满脸窘迫,不敢再言。

等到太阳高升,大丫鬟侍候了独孤婧瑶起床洗漱,用过早餐,回到自己房中,刚端起热茶,那体面丫鬟就像一条黄花鱼似的,溜著边儿窜了进来。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带著那位罗家姑娘出城郊游了。

杨总戎对那位罗姑娘是真上心吶,说不出的宠溺。听说,我只是听说啊——”

她凑过去,在独孤婧瑶的贴身大丫鬟耳边悄声道:“姐姐,你知不道,他们俩玩起来可疯了。

杨总戎喜欢在马上抱著她,面对面的,纵马驰骋於旷野。

然后俩人儿就那样那样,再那样那样,哎呀,简直叫人没眼看。”

贴身大丫鬟听得面红耳赤,嗔怪地道:“人家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会如此放浪形骸。

你这丫头,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这些醃攒的閒话也敢传?赶紧闭嘴,忙你的去吧。”

再一转眼,这贴身大丫鬟就去了花厅,凑到独孤婧瑶身边。

“姑娘,今天杨总戎陪著罗湄儿姑娘郊游去了。听说啊,他们两个经常幕天席地、以马为榻,嘖嘖嘖,真会玩。”

独孤婧瑶红著脸,轻轻一拍几案:“不要脸!他们怎可如此荒唐无状,不知避讳!”

贴身大丫鬟道:“可不是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罗姑娘居然任由他这般荒唐,他定是极厉害的,治得罗姑娘服服帖帖,才什么荒唐举动都由著他。”

独孤婧瑶一想那种画面,更是羞得不行,嗔道:“行了行了,你还说,都脏了我的耳朵。”

顿了一顿,她又心生狐疑道:“不对吧,罗三哥、罗四哥来了,陪在湄儿身边,他们不但没和杨灿打起来,还——如此纵容他们?”

贴身大丫鬟眼珠一转,道:“可见,罗家也是默许了他们的关係。

本来嘛,屈於青州崔氏女之下,也不丟人。

再说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而且人家杨总戎现在和於阀阀主有啥区別?那就是太上阀主,姑娘,你说是吧?”

独孤婧瑶又是一拍几案,柳眉倒竖:“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丫鬟愤愤不平地道:“奴婢替姑娘你鸣不平啊。论身段,姑娘你頎长裊娜,如修竹映月,不比她强?

论姿色,姑娘你清丽绝俗,如春桃带露,不比她美?

再说了,姑娘你马术也比她好啊。”

独孤婧瑶恼羞成怒,白净面皮早已红透,飞起一脚便踢在大丫鬟的屁股上:“休得胡言,你给我滚!”

上邦城外,旷野风清。杨灿一行人出了城,第一站便奔向雄川庄。

田亩初閒,阡陌中不见人影,直到雄川庄,才见庄主谢光胜领著庄中一眾大小管事,迎候在那里。

接了杨灿一行人,谢庄主便领著他们回了庄子,进了坞堡。

一行人在大厅中坐下,杨灿便对雄川川庄一眾大小管事们道:“上邦歷经大战,民生凋敝、诸事待兴。

本总戎与东执事此番巡察,唯一要务便是督导全境春耕筹备、安抚庄户百姓、核查农牧储备,稳固战后民生根基,为今年秋收、来年生计铺路。”

谢光胜拱手道:“总戎与东执事明鑑!今年春耕局势,確实要比往年稍难。

不过总戎如此重视农事、如此体恤百姓,又有总戎的杨公犁和杨公水车,再加上东执事深耕农政、经验老道,我雄川川庄有信心不误春耕、不负杨总戎和东执事期许!”

杨灿和东顺按部就班地询问雄川川庄的春耕准备,这方面东顺更加精通,因此主要是他问,谢庄主有问必答,显然是个真正熟悉庄务的。

当然,谢庄主排下盛筵,为杨灿、东顺一行人接风洗尘,罗氏兄妹自然也受到了热情款待。

晚宴之后,庄中大小管事纷纷散去,杨灿和东顺却未就此回去客舍休息,而是唤了谢光胜,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谢光胜一见这般安排,就感觉杨灿和东顺此来,只怕不是巡察春耕筹备那么简单,马上提起了小心。

客舍中,罗湄儿沐浴之后,饮了几盏温茶,待头髮干透,便披了裘衣,步入庭院之中0

杨灿和东顺將在这里停留一天,巡视农庄对於春耕的安排筹备,而他们兄妹明天一早將继续赶路,前往独孤阀。

想到明早就要和杨灿分开,虽说此去独孤阀,回来时还会经过上邦,但再回来时,可能就要和两个兄长一起回江南去了。

只这么一想,就让她心烦意乱。

夜色犹寒,天地间一片清寂辽阔。

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半分云翳,漫天星辰错落点缀著,整座坞堡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星光之下。

罗湄儿紧了紧那件柔软厚实的纯白色裘衣,心绪繾綣。

一想到这一走,日后山水相隔、重逢艰难,心中便格外烦闷。

她抬眼望天,星河璀璨,脑海中往事翻涌,她想起了与杨灿的初相识,想起了那网中懵懂的一吻,想起了他奋不顾身为自己挡刀——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縈绕在心头。

她轻轻闭上了眼,於是夜空下就灭了两颗星。

罗湄儿悵然地想:父亲受大司马知遇提携之恩,因此常受其左右,只怕还是会要我嫁给赵青衣的。

可那傢伙,不过是綺襦膏粱之辈,一个世胄庸儿,终日里只会修饰衣冠、清谈虚名,怎堪良配?

看看人家杨灿,文能安政抚民、经略地方、统筹商事,武能治军御敌、沙场破阵、定鼎乱局,就连农牧民生,也无有不精,鬼谷门徒,名不虚传。

没有比较时还好,如今有了比较,赵青衣这等人,他连杨灿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罗湄儿在心底幽幽一嘆:我——要是能留下多好,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怎就不敢说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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