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杨灿的三板斧

”诸位,今日,乃是诸部大阅的收官之日!”

看台之上,尉迟朗缓步现身,锦袍玉带,身姿挺拔,一身衣饰衬得他面如冠玉。

那朗声道来的话语,借著草原的风,清晰地传至每一处角落。

“今日大试,参与会盟的共有二十三部,每部出三人,结为一小队。”

他抬手压了压全场的议论声,声音愈发有力:“今日大试,最终胜出小队中的主攻手,便是贪狼破甲槊的得主、贪狼金腰带的得主,更是“敕勒第一巴特尔”!”

这片横亘在陇山以西、丝绸之路以北的草原,自古以来便承载著无数游牧部落生活的足跡。

不同时代、不同政权对它的称谓各异:有人唤它漠南草原,有人称它陇北草泽,亦有朔方草原之名流传於世。

但该地区最有名的一个代义词,就是因为一曲《敕勒歌》而名闻天下的敕勒川。

“巴特尔”,是阿尔泰语系中鲜卑、敕勒、柔然等部族通用的一个称谓,意为“勇士”。

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不仅是部落荣光的象徵,更能为获得者带来无尽益处。

这便是为何诸多部落首领的子侄、部落贵族们都纷纷踊跃参赛的缘由。

三人小队,本就有主有从、有攻有防,是以几乎所有部落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由一位以勇武善战闻名部落的贵族牵头,带领两名精锐勇士组成小队参加。

隨后,尉迟朗便开始宣读今日的大试规则。

二十三支小队,將以单败淘汰的方式,一直到决赛决出胜负:

除决赛之外,每场赛事皆以抓鬮定对手,全程单败淘汰。

最终,以决赛胜出小队中“输出”最猛、战力最卓绝之人,膺选“敕勒第一巴特尔”头衔。

几轮赛事全部採用近战方式,不设任何战斗手段的禁錮,不禁生死,也没有掌判仲裁胜负。

一旦踏上赛场,要么一方主动弃赛认输,要么便拼至一方无力反抗。

每场比试,仅给一柱香的时间,生死各安天命。

若时限已到,两队仍难分胜负,则双双淘汰。

这般规则,彻底断绝了任何人划水拖延的可能,也註定了每一场比试,都將更为激烈。

至於一柱香的时间是否够用?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在划定的圈子里决斗,根本不需要什么大战几百回合。

再说,你就是真想大战几百回合,也没有那么变態的体力啊,除非你是楚霸王再世。

尉迟朗的规则宣读完毕,各部落的参赛选手立刻聚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此前没人知道比赛细则,此时刚刚听说,小队如何配置,当然需要临时决定。

尉迟芳芳把破多罗嘟嘟和杨灿召集到身边,说道:“既然是分轮淘汰,那咱们便在终赛前落败即可。”

破多罗嘟嘟心有不甘,如果我们凤雏城能出一位“敕勒第一巴特尔”,那多威风啊!

不过,夺魁的机会————,他也觉得希望渺茫,他可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是诸部中最强勇士。

为了一份不確定的荣誉,赌上性命实在不值,是以沉吟片刻,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尉迟芳芳道“稳妥起见,咱们不如这样:我使一对铁鐧,嘟嘟你持短刀、挎大盾,王灿用斩马刀,咱们攻守兼备,稳扎稳打。”

破多罗嘟嘟一听就懂了,由他负责小队的防御,让公主和杨灿可以全力发挥。

杨灿力气大,由他使一口斩马刀,做为小队的主输出,负责撕开敌人防线。

公主尉迟芳芳用一对铁鐧,攻防兼备,隨时可以支援负责主攻的主灿和负责防守的自己。

公主战阵经验老道,一对铁鐧攻防皆能,由她统筹全局、掌控节奏,再妥当不过。

可杨灿却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道:“公主,你我三人,较之草原上的普通武士,皆以力大见长。

既然公主决意在终赛前放水退赛,那咱们何不在之前的比试中,打出我凤雏城的威风来?

如此一来,即便咱们未能闯入最终决赛,未能夺得敕勒第一巴特尔”的荣誉,也能让所有部落都知道,我凤雏城绝非易与,不可轻侮!”

尉迟芳芳不解地道:“哦?如何打出一个威风来?”

“我们何必採取攻防兼备的稳妥战法呢?”

杨灿道:“咱们不如索性採取全进攻阵形,以力破巧,一往无前!”

“全————全进攻?”破多罗嘟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顿时有些跃跃欲试了。

“不错,全进攻!”

杨灿沉声道:“我力气最大,便换一柄长柄重斧,可破甲、可破盾,无论对手是持大盾防御,还是握重兵器抗衡,皆非我之敌手。

嘟嘟大哥,你便弃了大盾,改用一口斩马刀,可横扫、可劈砍、可连斩,待我用重斧破开敌人防御,你便趁势压上。

公主殿下,你依旧用那对铁鐧,近身补刀、砸击敌人关节、破其重甲。

一旦有漏网之鱼突破我和嘟嘟大哥的防线,杀至近前,便是殿下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杨灿道:“如此一来,我等每一战,皆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以最短的时间、最凌厉的攻势,击溃对手。

到那时,我等即便是中途退赛了,谁又敢小覷我凤雏城半分?”

“妙啊!公主,咱们就按王灿说的来吧!”破多罗嘟嘟的眼睛瞬间亮了。

尉迟芳芳也是大为心动,低头沉吟片刻,抬首道:“好,便依你所言。

只是切记,手下要留几分分寸,令敌溃不成军、失去反抗之力即可,万万不可闹出人命,亦不可致人残疾。”

她没说不要让人受伤,那就太苛刻了,如今她势单力薄,亟需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抗父亲尉迟烈,实在不宜因为一场比试,便与其他部落结下仇怨。

可决斗场上刀枪无眼,她也不能过度束缚自己人的手脚,去一味成全別人。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见她答应,连忙答应下来。

铁鐧本就是尉迟芳芳的兵器,至於斩马刀、长柄重斧之类的兵器,尉迟芳芳的侍卫中也有,隨时可以取用。

不过,在上场之前,完全不必把它们提前亮出来,以免被其他参赛小队看见,提前研究对策、挑选相剋的兵器。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尉迟朗已然退下,进入了一旁的一顶营帐中。

在侍从的侍奉下,他褪去身上的锦袍,换上了一身便於廝杀的劲装,而在劲装之下,他又悄悄套上了一具韦楯甲。

这韦甲乃是革制的贴身甲,较之中原的轻量两当鎧,更贴合游牧民族的服饰。

它是用整片的野牛皮製而成,內侧还暗贴有细铜丝编织的网甲,防御力极好。

它的厚度仅一指有余,重量不足三斤,裹在胸腹脊背之处,用兽皮绳在腰后繫紧。

之后再罩上短塔与胡袍,举止动作间,丝毫不见甲冑的僵硬与笨重,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是有了这具韦甲,即便有刀剑劈砍、穿刺而来,也能有效抵御,它能防刺能防砍。

虽说尉迟朗抱著必胜之心,也不信有人真的敢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对他不利,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很快,第一轮分组淘汰赛便要开始了。

二十三支小队,需通过抓阐隨机分组,共分为十一组比试,其中有一组为三支小队混战。

混战组最终要胜出两支小队,其余各组则为二进一。

如此一下,第一轮比试结束后,会有十二支小队能够晋级下一轮。

“都说新手运气好,杨灿,你去抓鬮!”

轮到凤雏城小队抓鬮时,尉迟芳芳轻轻一拍杨灿的肩膀,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远处,尉迟崑崙家的三姐弟也一直在留意著杨灿等人的动静。

见杨灿起身要去抓鬮,尉迟曼陀立刻鬆开姐姐尉迟伽罗的手,像只轻快的小鹿一般,一路小跑著拦在了杨灿身前。

“阿干,你弯腰,我够不到你啦。”

尉迟曼陀仰著小小的脸蛋,一双鹿眼亮晶晶的,语气带著几分娇俏,又藏著几分认真。

杨灿心中好奇,依言缓缓弯下腰,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笑著问道:“曼陀要做什么?”

只见尉迟曼陀轻轻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小巧的弧度。

杨灿心中一奇,这年头就有比心的动作了吗?我要不要也比个小心心?

他还没有想好,就见尉迟曼陀用比心的动作,在自己鬢边的青丝上轻轻划了一下,隨后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比心的动作,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双鹿眼亮闪闪的,宛若敕勒川夜空里璀璨的星辰。

“阿干,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你,愿你抽个软茬的对手!”

“哈哈————”杨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

於是,他学著尉迟曼陀的模样,也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看著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杨灿宠溺地用指腹抚过她又黑又亮的眉,温柔地道:“多谢曼陀小主的福气,我一定能挑个最软的茬出来。”

说罢,他直起身,笑著向抓阐的高台走去。

尉迟曼陀却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他竟然用指腹抚我的眉骨!

突然间,曼陀的小脸就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似的,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慌乱地转过身,跑到了尉迟伽罗身边。

尉迟伽罗方才並未看清杨灿抚眉的动作,当时曼陀背对著她,伽罗只瞧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杨灿便转身登台,曼陀跑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杨灿挺拔的背影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轻声道:“希望他不要抽中玄川、白崖,还有咱们黑石部这般的大部落。”

大部落人口眾多,勇士云集,小队战力自然远超小部落。若是抽中这般对手,那就不只是胜负难料了,还有受伤的可能。

“嗯————一定不会的啦,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他了,他一定会抽中最弱的对手。”

尉迟曼陀低著头,小声地说,还心虚地瞟了姐姐一眼,见她並未察觉自己的异样,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在漠南草原的游牧部族心中,眉骨乃是“心门之窗”。

男子若用指腹抚摸女子的眉骨,便是向她示爱,表示“我已明白你的心意,我会把你放在心上!”

小曼陀忽然发现自己被告白了,好害羞。

杨灿登上高台,作为凤雏城小队的代表,准备抓阐。

他刚一站定,便察觉到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贪婪,还有几分恶意,让人很不舒服。

就像一群饿狼,盯著一口褪了毛的大年猪,正暗自琢磨著,从哪里下刀,才能切下最肥美的一块,据为己有。

尉迟朗也在高台之上,內穿韦甲的他,身形较之平时稍稍挺拔了一些,却丝毫看不出內著甲冑的痕跡。

看著杨灿,他只是阴惻惻地一笑。他满心盼著,自己能与凤雏城小队抓鬮分到一组。

到那时,他便可以暗中授意自己小队的两名刀客假意“失手”,一举了结这个王灿的性命。

王灿乃是尉迟芳芳得力臂助,除掉他,便是断了尉迟芳芳一臂。

至於尉迟芳芳,他虽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终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即便以“失手”为藉口,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也难免引来无数非议,那毕竟是他的妹妹。

既然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杀了尉迟芳芳,杀王灿,也是能稍解心头之恨的。

杀了这个让许多人输到倾家荡產的人,还能贏得无数人的讚美和感激,何乐而不为?

杨灿从一只大酒罈子里,摸出了纸条,展开一看,便是微微一诧,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唯一一组三支小队混战的名额,竟然被他抽中了。

杨灿下意识地向台下望去,先是朝著破多罗嘟嘟挑了挑眉,眼中带著几分戏謔与篤定,隨后又將目光投向尉迟曼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三组混战,较之两两对决,无疑多了几分胜算。

別的组都是二进一,唯有他们这一组是三进二,这般运气,小姑娘的祝福,很灵验嘛。

台下的尉迟曼陀见杨灿冲自己笑,小脸又红了起来。

她往尉迟伽罗身边躲了躲,拉起姐姐的半片衣袖,轻轻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怒一个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高台上的身影。

灿阿干冲我笑呢,好害羞。

杨灿將手中的鬮纸展开,公开展示了一下,便交给一旁的唱名人,在唱名人用洪亮的声音念怒他的对手组时,已经脚步轻快地下了台。

“公主,嘟嘟大哥,”杨灿笑道:“老天都希望咱们一鸣惊人呢,可姿提前送两组人打道回府了!”

昨日的擂台已尽数拆去,原地立起一圈粗壮木桩,紧绷的绳索围怒的竞技圈子,比先前足足阔了两倍有余。

今日的部落大试,便在这临时搭建的角斗场上拉开了帷幕。

一组组竞赛者依著抓阐標註的场次,轮番踏入圈內较量。

尚未登场的选手与围族人挤在围栏边,目光紧锁场內,紧盯这场关乎部落荣耀与个人生伙的搏斗。

场上绝大多数部落都饭用了尉迟芳芳最初构想的战斗组合:

一人挺长兵,专攻中远距离牵制;一人握短刃,伺机近身突袭;

另有部落中最壮硕的汉子持盾在前,走位截击、格挡伤害,为队友创造进攻契机。

而这三人小队里,持短刃主攻的往往是身份地位最高者,核心输怒也尽数集中在他身——

上。

有时即便长枪手已瞅开破绽,能一枪搠倒对手,若短兵队友来得及跟进,也会刻意收枪让道,让小队首领拿下主要战功。

这般“识趣”的辅助,方能换来最大的实际益处。

前两场的比赛波澜不惊,虽然个方也有激仞交锋,却都点到即止,未曾伤了和气。

直到第三组登场,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其中一组的勇士收刀不及,一刀划开了另一方战士的眉骨,登时血泼满面。

而对方被伤了的战士勃然大仏,一矛捅进了伤他这人的大腿。

他们各自的队友立即沉不住气了,原本还有所保留的战斗立即丫成了全力赴。

当这两队选手各自退场时,胜的一方也已是遍软鳞伤。

由於赛事中途不能换人,他们现在只能祈祷下一轮的对手,身上带的伤能比他们更重了。

这场流血衝突影响的不只是其他参赛者的心瓦,也打破了各个部落间那种微妙的平衡0

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见血已成常瓦,伤势或轻或重。

等到第八场比赛时,终於怒现了致命伤亡:有人被一桿长戟刺伤了手臂,退身不及,又被对方的近攻手补了一刀,划开了肚腹。

他虽未当场咽气,可是被抬下去时,已经奄奄一息,救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赛场上的欢呼吶喊声小了,看台上的许多部落首领,也都齿下了脸色。

有些事,哪怕所有人都想著要尽力避免,却也是不可控的。

尉迟朗向看台上的父亲看去,尉迟眉头紧锁,也是一脸凝重。

但是与儿子目光一碰时,他的眼底还是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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