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杀气(三合一为白银盟+3)
凤凰山庄,明德堂內,群英毕集。
说来也巧,今日竟与去年今日如出一辙,于氏宗族內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各房脉元老,尽数齐坐於此。
三大外务执事、下辖各城城主亦无一人缺席。
这般齐整的阵仗,较之去年弔唁於阀嗣长子时,竟还要周全几分。
於醒龙身著一袭帛色暗纹锦袍,端坐侧首上席,神色沉凝如铁。
方才,他已將慕容阀图谋一统陇上八阀、首当其衝便是於家的消息,尽数通报给了堂內眾人。
话音落时,便满室譁然,群情汹汹了。
直到此刻,於桓虎才恍然大悟,兄长邀我来凤凰山,竟是为此等生死存亡之事。
一念及此,他的脸色比端坐主位的於醒龙还要凝重几分。
他想与兄长掰手腕、爭阀主之位,那是於家內部的纷爭,如何容得下外人窥伺分毫?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实力与兄长相爭,进可问鼎阀主,退亦可保全代来一方基业。
可若是於阀真被外姓人吞併了,他於桓虎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於桓虎神色凛然,堂內其他各房各脉的于氏族人亦是又惊又怒,眉宇间更縈绕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毕竟,八阀之中於阀最弱,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如今慕容阀已然將獠牙对准了他们,该如何应对,才能保全宗族、保全自己?
一时间,堂內窃窃私语之声不绝,唯有杨灿与李有才二人泰然静坐,神色间波澜不惊。
於桓虎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兄长,心中忽然一动:兄长神色虽沉凝,眉宇间却无往日那般忧思重重的模样。
难道————我大哥早已胸有成竹,定下了应对之策?
思忖间,於桓虎便轻咳一声,堂內的议论声顿时消弭。
於桓虎沉声道:“慌什么?慌则乱,乱则败!慕容氏纵来势汹汹,难道我於家便只能束手待毙,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了吗?”
待堂內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转向端坐上首的於醒龙,拱手行礼:“大哥,这消息你知道的最早,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於醒龙讚许地看了於桓虎一眼,心中暗嘆:还是二弟最懂我。
若他野心能收敛几分,全力辅佐我这个兄长,於家何愁不兴?
压下心中感慨,於醒龙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朗声道:“不错!慕容氏有慕容氏的长处,我於家亦有我於家的根基。
我陇右于氏,乃是八阀之中耕地最广、仓廩最实的宗族,这,便是我於家的底气!”
他顿了一顿,加深大家对这一点的印象,又道:“慕容家若敢对我於家兵戎相见,我们便避其锋芒,扬我所长。而这所长,便是————”
话音未落,於醒龙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在粮食上,做一篇好文章!”
“嗯?”
原本端坐椅上,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杨灿,闻言骤然抬头,诧异地望向阀主於醒龙。
这论调————有点耳熟啊?
於醒龙没看杨灿,我是阀主嘛,你是我的家臣,你的当然就是我的,既然好用,老夫拿来用用怎么啦?你还敢告我抄袭不成?
“用粮食做文章?”於桓虎绝非蠢笨之辈,论及战爭谋略,甚至比兄长更胜一筹。
听了於醒龙这番话,纵使尚未听闻细节,但是知道了他的方向,只稍加推演,便已窥得其中诸多精妙,不禁缓缓点头。
“阀主所言极是啊!”东顺大执事率先站起身,满面红光。
他本就执掌粮食生產之事,在他眼里,粮食最重要,有了粮,便有了一切。
什么於阀最弱,他是不认的。
如今阀主將粮食提升到如此关键的高度,他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表態支持。
“我於家较之其他诸阀,最富足的便是粮草!依託此长应对慕容氏之短,当真乃妙计也!”
虽然老爷子还没明白阀主打算如何用粮来打仗,但也不影响他先表明態度。
一旁的豹爷斜睨了东顺一眼,心中暗誹:这老东西听明白了什么就胡乱叫好?为什么我不明白啊?
他本就是直肠子性子,心中有惑,便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於醒龙本就打算將这先守后攻、扬长避短的战略思路细细拆解,让眾人彻底明白,后续执行方能顺畅。
如今豹三爷发问,他便顺势將双方势力的优劣、以粮草为根基的防御策略、以及后续的反击时机,一一详细剖析。
能端坐这明德堂內的,皆非昏庸无能之辈。听於醒龙一番详尽分析,眾人无不心服口服,纷纷起身表態,赞同阀主擬定的战略。
就连一贯与於醒龙针锋相对、凯覦阀主之位的於桓虎,此番也缓缓点头,並无半分异议。
大敌当前,他身为于氏族人,必须暂且放下夺位的野心,与宗族共抗外敌。
更何况,兄长擬定的这一战略,已是当前最优解,他自然不会干出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蠢事。
这还是於醒龙执掌於阀以来,首次主动提出主张,便贏得了全族上下一致认同。
往日里,他凡事都需谨慎斟酌,先让眾人各抒己见,最后再出面综合各方意见,做些缝缝补补的调和之事,活像个裁缝。
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让各方都满意。
此刻眼见一言既出,八方景从,於醒龙只觉胸中鬱气尽散,通体舒畅。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上,竟也泛起了一抹难得的红晕。
他缓缓起身,神色肃然,朗声道:“既如此,我於家应对慕容氏之策,便定为以粮为刃、以防为盾,耗其锐气,再图反击!
现在,我做具体部署如下————”
“唰!”明德堂內,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上邽城外数十里,断云峰的山窝子里,松木火把斜插在石缝间,橘红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將洞窟內壁的嶙峋石影映得斑驳摇曳。
张薪火大马金刀地踞坐在最里侧一张粗笨的木椅上,椅面铺著一张整张的黑鬃兽皮,衬得他身形愈发沉凝。
洞窟两侧,还摆著几张就地採伐原木打造的粗拙座椅,四个精壮汉子分坐其上,皆是膀大腰圆,眉宇间带著几分悍匪的凶戾。
半年的马匪生涯,早已磨平了他们昔日身为於阀边军將领的稜角与心气,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尤其是每逢商议大事时,他们的坐姿间便会不自觉地透出几分铁血军人的规整气势。
此刻五人或靠或坐,虽无军阵那般森严,却也隱隱透著一股章法。
对於张薪火的出现,四人並无半分意外。
这些时日,他们也在暗中寻访张薪火的踪跡。
上邽城头悬掛示眾的那颗“张薪火”人头,他们早已派心腹辨认过了,假的。
甚至那日假张薪火嘴里塞著三颗核桃,被兵丁押上刑场时,他们的人就混在围观人群中冷眼观刑。
他们终究是军人出身,素来重视斥候的作用。
为了精准掌握过往商队的底细,他们在上邽城中都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此番寻访张薪火,这些潜伏的眼线便派上了用场。
早在刑场之上,他们的斥候便已察觉不对了。
那被斩的“张薪火”虽然披头散髮,看不太清楚面目,可他的身形气度,与真正的张薪火相去甚远。
他们知道张薪火必然没死,而以张薪火犯下的罪过,一旦真的落入上邽官吏手中,绝无活路。
故而四人断定,要么是张薪火用计骗过了杨灿,要么是杨灿为了扩大剿匪战果的声势,在未能擒获张薪火、却已剿灭其部眾的情况下,隨便找了个替死鬼来充数。
因此,当张薪火寻到断云峰时,此地的幢主董闯没多犹豫便接纳了他的解释,还依著他的要求,派人將拓脱、韩立、吴段天三位幢主一併请了来。
张薪火本是第一幢幢主,在六幢幢主中威望最高,也是最有希望率先晋升军主的人物,故而其他几位幢主平素对他颇为敬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张薪火已然成了光杆司令,是否还要听他號令,便需另当別论了0
是以,三位幢主虽应约而来,心中却未必存著听令的心思。
可当张薪火將带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后,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几眼神色,心思便渐渐趋於一致了。
相较於张薪火实力的变化,他带来的消息显然对大家更具诱惑力。
他们决定,不妨暂且听凭张薪火调度,至少这一趟买卖,得跟著他干。
张薪火谎称,自己的据点被袭后,只身侥倖逃脱。
他心中愤恨难平,便潜入上邽城中,联络了自己安插的耳目,意图刺杀袁成举,这说辞,倒也符合他睚眥必报的性子。
只是行刺未能得手,他只得藏在耳目家的地窖中,躲过了上邽城数次严密搜捕。
直到近日风头渐过,他又打探到一则关键消息,这才冒险出城来寻他们。
张薪火带来的,正是索弘即將离开上邽、返回金城的消息。
其实四位幢主在上邽城中都有自己的眼线,索弘即將返程的消息,他们也早已听闻。
只是他们掌握的情报,仅是知晓索弘近日便会动身返回金城,远不及张薪火提供的情报这般详尽。
张薪火不仅说出了索弘启程的准確时日,连隨行的人马数量、具体的行动路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张幢主,这消息————当真可靠?”韩立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审慎。
张薪火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讥誚:“韩幢主,咱们的规矩,你莫非忘了?
你是要我把消息的来路一五一十地说与你听?
那你不妨先说说,你安插在上邦的眼线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也好让大傢伙儿也都听听?”
韩立脸色一僵,吴段天见状,忙打圆场,哈哈笑道:“张幢主莫怪,韩幢主素来谨慎,也是为了大傢伙儿著想,绝非质疑你。”
拓脱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只要消息属实,这票买卖便大有搞头!
索弘这趟返程,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定然不少。
咱们若是能成了这桩买卖,那便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张薪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更重要的是,二爷派咱们来,本就是为了遏制索家在於家地盘上的气焰。
咱们若是能杀了索弘,不仅能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在二爷面前,也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四人闻言连连称是,只是语气中敷衍的意味颇重。
他们並未像张薪火那般损兵折將,对“报仇”二字本就没那么强烈的执念。
但不可否认,若真能除掉索弘,於他们而言,的確是一桩能向於二爷邀功请赏的美事。
张薪火自然察觉到了几人的敷衍,却也並未点破,他始终没提这消息实则来自杨灿,虽然这能让他们更快地相信自己。
一来是二爷暗中叮嘱过,让他莫与杨灿为敌时,曾严令他不得將这桩秘辛泄露给旁人。
二来,他从代来城带出的部眾已然全军覆没,如今成了孤家寡人,唯有重新招兵买马,方能东山再起。
而招兵买马离不开本钱,这笔本钱,他必须依靠眼前这四位幢主帮忙赚取。
可他现在想要与这四人平分劫掠索弘之所得,那他就必须得有独属於自己的价值。与杨灿的秘密联繫,便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心念及此,张薪火缓缓开口:“几位幢主,若是没有我的独家消息,这桩事,你们定然办不成。
我也不多要,劫掠索弘所得的財物,咱们五家平分,诸位以为如何?”
拓脱豪爽地一拍大腿:“没问题!只要张幢主的消息保真,平分就平分!”
张薪火淡淡頷首:“消息绝无半分虚假,待索弘启程之时,诸位便知我所言非虚。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篤定:“索弘的財货,咱们五家均分。
索弘那老狗,我可以交给你们处置。
但有一点,他那位如夫人陈氏,必须留给我。你们,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手指头。”
话音刚落,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苛刻条件的四位幢主,便一扫严肃表情,放荡地鬨笑起来。
董闯不屑地摆了摆手:“张幢主,我当你要什么紧俏物件呢,原来只是一个女人?
咱们如今占山为王,还愁没有女人?你既然想要,归你便是!”
张薪火笑而不语,只是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位幢主。
三人纷纷向他点头示意,吴段天开口道:“成!杀索弘的功劳,我们四人平分;那女人,就给你了!”
见四人应允,张薪火这才朗声一笑:“好!既如此,今次战事,便由我主掌军机,诸君听我统一调度,如何?”
韩立翻了个白眼:“废话!索弘返程的详情只有你知晓,自然该由你总领诸军,我等听你节制便是。”
“既如此————”
张薪火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对於此事,我做具体部署如下————”
四位幢主军中旧习一时难改,听见这话,条件反射般“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其一,固粮源,筑防线,待慕容氏粮竭,便是我于氏反击之时。”
明德堂上,於醒龙的声音掷地有声:“诸部各安其职,粮秣之收储、均调、来采,悉由东顺大执事总摄统筹。”
东顺闻言,面泛红光,不觉地挺腰抬胸。
老执事虽已年迈,却陡然生出万丈豪情。
——
於醒龙转视於桓虎,语气稍缓。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確定这位野心勃勃的桀驁弟弟,是否肯遵从他的號令。
“桓虎,你回去后,即刻构衅北地诸部,与他们发生衝突之后,隨即散布消息,就说北方游牧將大举南侵。
如此一来,我于氏加固边仓、增戍边防,便名正言顺了。
其余各地,亦可得以用此名义,点检积粮,加倍囤积。”
於桓虎只是略一沉吟,便沉声应道:“好。待我返回代来,立即照此施行。”
於桓虎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的。
虽然慕容氏图谋於家这件事,有可能会让大哥恢復些元气,对他爭位不利,但眼下之际,唯有同心协力,断不可再生嫌隙了。
於醒龙暗暗鬆了口气,復又对东顺道:“东大执事,你可遣人於邽山择地开凿仓窖,囤积粮秣,仓窖多多益善。”
东顺意气风发,拱手肃立:“臣,遵令!”
於醒龙继续道:“劝农拓耕之事,亦当加力推行。
凡我于氏辖境,尽行启用杨灿改良之耕型、水车。
徵调农户开垦渭河沿岸滩涂,以为新田。
凡新开之田,头三年一概免徵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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