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珠忙道:“我们奶奶还没睡呢,刚沐浴完,正在里头歪著看书解乏。”

王熙凤点点头,示意瑞珠不用通报,自己带著平儿径直掀了珠帘进去。

屋內烛光通明,比外头亮堂许多。

秦可卿果然正慵懒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隨意披著一件月白色软烟罗的寢衣,那衣料轻薄如雾,被一对绝世神物顶得寢衣高高耸起。

她一手支著头,一手拿著本閒书,墨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烛光下,那张绝色无双的脸庞带著几分倦怠的嫵媚,真真是倾国倾城,艷光四射。

“哟,好可儿,这么晚了,精神头倒好,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熙凤笑著走过去,声音带著惯常的亲热劲儿。

秦可卿闻声抬头,见是王熙凤,忙要起身:“婶子来了,快坐。不过胡乱翻翻,正要睡呢。”王熙凤按住她,顺势在榻边坐下,將手中那个描金剔红的首饰盒子往她面前一递:“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盒子:“什么好东西,劳婶子这么晚亲自送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宫里新制的堆纱点翠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以金丝银线为骨,点缀著翠羽和细小的米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秦可卿眼波懒懒一瞥,並未起身,只谢了谢后淡淡道:“婶子费心了。只是我这儿釵环堆得都没处放了,这些个花儿粉儿的,婶子还是带回去给別的姐妹戴罢。”

她连拿起的兴趣都欠奉,目光又落回手中那捲没看完的书上,仿佛那盒子里装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凤姐听了,將那匣子往桌上一搁,扭过身去,拿手帕子掩了口,先“嗤”地笑了一声,方回过头来,斜著眼睨她,嘴里慢慢地道:“怪道呢,这花儿巴巴地从宫里送来,怎么著也该是稀罕物儿,倒不入我们好可儿的眼了。既如此,我便带了回去也罢。只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你可仔细想明白了,这花儿是谁特特地送了来的?別到时候东西没了,人又后悔得什么似的,那时节可別来找我。”可卿本是懒懒地歪在枕上,听了这话,心中突地一跳,脸上先是一白,隨即又泛上两团红晕来,竟似那初绽的桃花一般。

她忙不迭地撑起身子来,那对巨硕肥物顿时如玉狮子一般扑越而出跃动不息,她一双秋水似的眼直直地望著凤姐,声音都有些微微地发颤:“婶子……这话怎么说?是……是谁送..送来的?”凤姐却偏不接这个话茬,只把下巴朝那花儿努了努,又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不作声。

可卿登时会意过来,心中那股子又惊又喜的浪头直涌上来,把方才那点子慵懒倦怠都冲得乾乾净净。她一把將匣子夺了过来,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细细地看著里头得宫花,拿起一朵又举到鬢边比了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里还带著三分羞,三分痴,倒把个凤姐晾在了一旁。

凤姐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酸溜溜的,嘴里便不饶人起来。

她把绢子一甩,咬著嘴唇笑道:“罢了罢了,果然是泼出去的水,我巴巴地给你跑腿,倒不如那起子人隔墙递根草棍儿。如今倒好,我送的东西是破烂,人家送的也是破烂,同一件破烂,偏生到了你这里,破烂也分出三六九等来了。我这破烂,怕是连你那破烂的渣儿都攀不上呢。”

可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將那花儿搂在怀里,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著凤姐,一字一句地道:“婶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的东西,那是东西;他的东西,便是破烂,那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破烂,是旁的东西再怎么也比不了的。婶子若说我痴,我便痴了;若说我傻,我也认了。他送来的,哪怕是张废纸,在我眼里也胜过旁的万两黄金。”

“切!”凤姐听了这没羞没臊的一篇话,直臊得別过脸去,“哎哟”了一声,拿手捂了腮,笑道:“阿弥陀佛,可了不得!听听这话,我竟不知我家可儿,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心里头竟藏著这等样一个魔障。早知如此,我该把那位大官人亲自请了来,只怕比什么花儿朵儿的都强些。”

可卿面上微微一红,却並不恼,只將那枝御花轻轻贴在腮边慢慢摩梭,仿佛那是大官人的大手正轻柔的抚著她的脸儿。

她半垂著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音软得像是三月的柳絮:

“婶子惯会打趣人。你哪里知道……他送的东西,原是不必论什么好歹的。便是张废纸,那也是他亲手写的字,便是块石头,那也是他经手的温润!字上有他的心思和念想,石头有他的气味和温儿,这份心,这份意,天下哪里再寻第二份去?我自然是要当宝贝的。”

凤姐听到这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歪著头,拿眼斜睨著秦可卿,她自嫁入这贾府来,哪里听过这等情话,半晌,方酸溜溜地笑道:“罢罢罢,我算是白操了这心,往常我巴巴地给你寻了好东西来,也不见你这样欢喜过,不过淡淡地说声“难为了』。如今倒好,人家隔墙递根草棍儿,你也恨不能供在香案上,早晚三炷香地拜著。可见我这婶子是外路人了。”

可卿这才放下花和匣子,忙起身拉住凤姐的袖子,笑著摇晃道:“好婶子这话可是冤了我。婶子待我的心,那是天长地久的,是亲人,我何曾敢忘一分?只是婶子日日能见得的,倒不必掛在嘴边。他……他却是难得的……”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睫毛也垂了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满眼的波光,只余下脸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似的晕:“我日也想,夜也想,望著夜头的月儿,便是他的笑顏,吹著日头里的风儿,便是他带来的轻语”

凤姐见此情景,心里那股子酸劲儿竟软了下来,反觉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可卿的额头,嘆道:“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叫那冤家餵了迷魂汤了,这辈子只怕是醒不过来,连什么贵重什么不贵重,什么是宝贝什么是破烂都分不清楚了。”

可卿却抬起眼来,那双眸子竟是水汪汪的,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一字一句地道:“婶子若这样说,我倒要问婶子一句了。婶子心里最珍重的人,送你一块寻常手帕,和旁人送你一箱珍宝,你心里觉得哪个重?”凤姐本是伶牙俐齿的,被她这一问,倒一时语塞,愣了一愣,隨即扭过头去,“嗤”地笑了一声,拿手帕子掩住嘴,眼珠子转了转,半真半假地啐道:“呸!谁耐烦听你这些痴话。我可不是那等子没出息的人,把个男人看得比天还大。我但凡有你这一半的心,只怕我家那位倒要烧高香了。”

可卿並不接这个话茬,只低头仔细的看著花儿:“婶子莫笑我。这人到了心里有人时,哪里还由得自己呢?那人的好,是说不出的,那人给的东西,也是看不厌的。只觉得天下万物,都沾了那人的光,都有了那人的气韵。便是这花儿,旁人看著是宫里的!我看著,却只是他让婶子带来的,单这一点,就比什么都强了!”

凤姐听著这软绵绵、黏丝丝的话,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酸得是待也待不住。她连连摆手,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著可卿笑道:“阿弥陀佛,我可听不得了!再听下去,只怕我的牙都要倒了,快起来跟我走吧,我这月老红娘送佛送到西,把你送到你情人怀里!”

秦可卿一听情人二字,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他来了?”

王熙凤撇撇嘴:“赶紧的!披上件厚斗篷!你那位,此刻就在荣国府东角门假山后头巴巴儿等著你呢!再磨蹭,怕是天都要亮了!”

她话音未落,秦可卿已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

什么矜持、什么体统,霎时间全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啊”地一声轻呼,恍若小女孩一般,竟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著一双雪白玲瓏的玉足,就要往门外冲!那薄薄的寢衣下,胸前的波涛剧烈地起伏荡漾,脸上飞起醉人的红霞,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情郎的怀里。

“站住!”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你这蹄子!慌什么?瞧瞧你这副样子!头髮散著,光著脚丫子,穿著寢衣就想往外跑?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去会情郎么?还不快拾掇拾掇!”

秦可卿被她一拽,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著自己,羞得满脸通红,那胸脯还在激动地起伏不定……等到秦可卿收拾好,又披上一件厚斗篷,王熙凤心头憋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半扶半拽著秦可卿,由平儿提著那盏八角琉璃宫灯在前引路。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寧国府西角门,那虚掩的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秦可卿又是一颤。

眼前便是连接两府的私巷。

这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府墙,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仅靠平儿手中那盏宫灯昏黄摇曳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得巷子深处漆黑如墨。

她们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穿过这私巷,抵达约定的荣国府东角门。

就在她们进去后不久,一阵放浪形骸的调笑声夹杂著踉蹌的脚步声,猛地从巷子尽头的黑暗中撞了出来!

紧接著,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巷子里,往荣国府的东角门走去!

正是贾璉和多姑娘!

贾璉显然喝得酩酊大醉,衣襟散乱,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一只手臂紧紧箍著多姑娘纤细却充满肉感的腰肢,另一只大手则毫无顾忌地在她臀瓣上用力揉捏著,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多姑娘身上,脚步虚浮。多姑娘更是放浪不堪,云鬢散乱,釵环歪斜,身上的桃红纱衫被扯得半褪,露出一段雪白的香肩和半抹刺目的大红肚兜。

她非但不躲,反而蛇一样扭动著腰肢迎合贾璉,口中发出阵阵蚀骨销魂的浪笑:“哎哟~我的二爷!今儿怎么这般猴急?莫不是……嘻嘻……”

她故意用涂著鲜红蔻丹的指尖戳著贾璉的胸膛,声音带著赤裸裸的挑逗:“莫不是家里那位凤辣子太过正经,冷落了我们二爷,憋得狠了,才三天两头往我这这儿钻?嗯?”

贾璉被那浪语刺激得更是兴起,喷著浓重的酒气,口齿不清地浪笑道:“宝贝儿……心肝儿肉……提那夜叉作甚!她?她懂什么风情?我们俩……嘿黑┅……

他边走边用嘴胡乱在她脖颈间拱著,含糊又得意地嚷嚷:“我们俩才是天造地设!我和那女人,她是那庙里的泥菩萨碰都不让碰,我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的和尚,我们是……是和尚配尼姑!哈哈哈!你是观音座下的玉狐狸!哪有我们二人快活!快活似神仙!”

却不知道就在下一个门不远,自家媳妇和平儿也在左近。

这里贾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有情人相拥,有夫妻相遇,而远在东北方的二龙山却也喜乐融融。这二龙山的轮廓在星子微光下显出几分狰狞,山风打著旋儿,捲起枯叶尘土,扑在人脸上。山道崎嶇,一溜长蛇似的队伍正向上蠕动。

打头的是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两人皆是一身紧身短打,腰挎利刃,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警惕。

身后跟著的,却不是二龙山的嘍囉,而是五十来个精壮庄客打扮的汉子,吆喝著驱赶著数百来肥猪、百来头肥羊,还有几十头驮著沉重麻袋的健骡。那麻袋鼓胀胀的,骡背上还摞著些醃肉、油篓子。行至半山腰一处险隘,忽地树丛里“梆梆”两声脆响,如同鬼拍手,紧接著几点昏黄的灯笼火倏地亮起,照出几张横肉盘结的脸,几把雪亮的朴刀交叉著,封住了去路。

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兀那行人,夜走深山,撞的是阎王路,还是財神门?报个蔓儿来!”施恩上前高喊:“山下的水,山上的云,都是自家人。烦劳通稟,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押著山下“福瑞庄』的粮秣牲口,回山交差!”

那暗哨的头目凑近灯笼,仔细打量施恩、曹正的面孔,又看看后面黑压压的队伍和牲畜货物,大喜喊道:“原来是两位头领辛苦!”

施恩道:“这些伙计,都是本分买卖人。人手不够,央了他们庄主,连人带货一併送上山来交割清“好说好说!快!打开寨门,快放行!”暗哨喊道让开道路,灯笼火指引著队伍继续蜿蜒向上。好不容易挨到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场,已是人困马乏,牲畜喷著响鼻,庄客们揉著酸痛的肩背。早有小嘍囉飞报进去。不一时,只听厅內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如同半空打了个霹雳,花和尚鲁智深当先大踏步抢出,身后跟著那青面兽杨志,两人皆是精神鬢鑠。

“哈哈哈!洒家这肚里的馋虫,日夜只盼著两位兄弟!”鲁智深声若洪钟,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施恩和曹正肩上,咚咚作响,“辛苦!辛苦!看这阵仗,端的肥实!”

曹正抹了把额头的汗,指著身后的队伍和货物,喘著气道:“两位头领,此番下山,採购的人手实是捉襟见肘。亏得这王大官人爽利,怕路上耽搁闪失,索性连人带车马牲口,一併押送上山交割,省了咱们再转运的麻烦!”

此时,打虎將李忠和小霸王周通也闻讯赶来。

李忠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膘肥体壮的牲畜,眼睛发亮,嘖嘖赞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多好东西!几位二龙山的头领,不是我李忠说嘴,山中的兄弟伙便是敞开了肚皮嚼裹,怕也够吃上大半年的嚼穀了!”

周通在一旁摸著下巴,嘿嘿笑道:“正是此理!即便是官军来围山,哼,便让他围!围他娘的大半年,看是他耗得起,还是咱们这满山油水耗得起!”

眾人正自欢喜,忽见一个穿著绸缎长衫、富家翁模样的人,排开庄客,趋步上前,身后跟著一个畏畏缩缩的少年。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健壮,未语先带三分笑,对著鲁智深和杨志便是深深一揖到地,正是的王大官人。

“哎哟哟,小人王福瑞,给各位头领见礼了!”他声音圆滑,脸上都是市井商人特有的热络,“辛苦不敢当,能伺候山上各位好汉,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他抬眼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搓著手,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苦笑,“只是……只是几位头领容稟,您看这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高林密,夜路实在难行。”

“小人带来犬子並这些庄户伙计,都是些粗苯人,身上又带著方才山上结清的大笔银钱票子……这深更半夜摸下山去,万一……万一路上撞见个剪径的毛贼,或是失足跌了………小人实在担待不起啊!斗胆恳请各位头领开恩,容他们在山寨柴房、马棚胡乱將就一宿,天一亮便走,绝不扰了山寨清净!求几位头领慈悲则个!”

他说著,腰弯得更低了,眼巴巴地望著两位大头领,那红润的脸在火把下更显油光,身后那畏畏缩缩的少年更是打量著一群头领浑身发抖。

杨志闻言,青脸一沉,眉头紧锁如刀刻。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冷声道:“不可!山寨重地,岂容外人过夜?官兵细作无孔不入,安知这许多人中,没有包藏祸心的?再者,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山寨虚实,如何是好?王大官人,银钱揣好,趁著月色未全消,速速下山去罢!”他声音斩钉截铁,带著警惕。

那王大官人脸上笑容一僵,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口中“这……这……”地哀求著,目光却偷偷瞟向鲁智深。

鲁智深听闻杨志之言点头,又见王大官人和他身旁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杨头领,你也忒小心了!洒家看这王大官人和他儿子並这些伙计,也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把式,哪来什么鸟细作!这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下山若真摔死几个,岂不坏了洒家吃酒的心情?”

“再者,官府如今哪会为我等费这心思,眼看东边都泛鱼肚白了,还差这半宿功夫?都是些苦哈哈討生活的人,带著银钱更是不易。罢了罢了!”

他转向王大官人,蒲扇般的巴掌拍到对方肩膀上,那王大官人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鲁智深笑道:“王大官人,洒家做主,留你的人住半晚!天一亮,鸡叫头遍,必须给洒家滚蛋!曹正兄弟,你辛苦些,带他们去后山马棚边上寻个避风处安置,看紧了!”

鲁智深一锤定音。

王大官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又是一连串的作揖鞠躬:“多谢大师慈悲!多谢大师开恩!大师真真是活菩萨降世!”

杨志见鲁智深已发话,虽眉头依然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李忠、周通等人自然唯鲁智深马首是瞻,纷纷点头称是。

嘍囉们见大头领发了话,也便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那群庄客的眼神里,依旧带著几分审视与疏离。空场上,只剩下牲畜的喘息和庄客们如释重负的低语,混杂在渐起的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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