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大官人来到薛宝釵住的院子。

不过这点时间,这院子比上次多了些山石和移植过来的各类藤萝香草,显得幽静和朴素。

鶯儿正在廊下站著,见了大官人,忙迎上来道:“大人来了!姑娘正歇著呢。”

大官人道:“怎么?听金釧儿说你家姑娘又不好了?”

鶯儿低声道:“今儿早起就说身上不大爽利,那喘嗽的症候又犯了,这会子歪在床上,刚吃了药,也不知睡著没睡著,我去给大人通报。”

那薛宝釵此刻却有些懨懨歪在锦被之中。

那旧年喘嗽之症,不知怎地又发了,胸口如风箱般起伏不定,娇喘微微,香汗涔涔。

地方僻静已然是听到了大官人的声音。

她心內恰似滚油煎沸,一团乱麻。

一面盼著那人来瞧,便是看一看说说话便好。一面又怕他来,怕那心魔再起,一发不可收拾。清河县那夜,自己险些把持不住,舍了这锦绣前程隨他浪跡天涯去。

好容易在贾府这深宅大院里,在不断的企盼却又失望中將一颗滚烫的心渐渐冷透,埋入冰雪之中,偏生他又如一阵暖风,倏忽吹至,將那冰壳子融得滴滴答答,露出里头鲜红滚烫的內里来。

正自煎熬,贴身丫鬟鶯儿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官人…在外头问姑娘安呢。”

宝釵闻听,心头猛地一跳,那喘息便更急促了几分,粉面飞霞,却又强自镇定,將锦被拉高些,遮了半边脸儿,声音带著喘,细若蚊蝇:“去…去回他…就说我乏了,刚睡下…不见客…”鶯儿会意,轻嘆一声,转身去了。

岂料那帘拢“哗啦”一声轻响,一道高大身影已是不请自入。不是那大官人是谁?只见他面带戏謔又有几分关切,几步便踱到床前,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盯著锦被中那玉山倾颓般的人儿,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宝姑娘,就这么不待见我?连面儿也不肯露一个?”

宝釵听了,知瞒不过,只得睁开眼,却不肯看他,只把头偏向里边,半晌方道:“你……你来做甚么?我身上不好,当心过了病气给你。”

大官人笑道:“说得好像我是第一次给你瞧病。”

想起餵自己的梨汤,又想起写给自己的词,宝釵苦涩的心中一甜转过脑袋去,却迎上灼烧的目光,被他烫著,心头又羞又恼,更有万般委屈无处诉,只將臻首一扭,朝向里壁,那晶莹的耳垂已是红透,喉间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带著喘,又带著怨:“你…你明知…明知不可为…何苦又来撩拨…”大官人却不答她,只俯下身,凑得更近些,眼光直直探入宝釵心湖最深处,搅得她心慌意乱,那喘息登时又急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再一次如此近的见这薛宝釵,她已然长了大半岁,又在贾府眾人间周转运筹,本是人间富贵花,此刻病臥锦衾,更添一段风流。

只见她乌云堆枕,粉腮含春,虽带病容,却娇艷欲滴,体態又丰腴,恰似一尊温香软玉雕成的菩萨,处处透著养尊处优的圆熟丰润。尤其那被衾下掩著的一段腰身,虽未得见全貌,单凭那锦被起伏的弧度,便知是腴而不腻,软玉温香聚拢的妙处。

见到大官人靠近,薛宝釵那原本就急促的呼吸,此刻更是乱了章法,喉间发出短促而破碎的之声,仿佛离水的鱼儿,又似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娇躯绷紧如弦,微微颤抖起来。

眼见佳人窘迫呼吸难受,大官人忽地伸出手,竟是要探入那锦被之中!

宝釵瞬间如遭雷击,杏目圆睁,羞得连脖颈都泛起桃花色,她如何不知他要做什么?

又是那按摩的由头!忆起在清河县衙別院帮助自己呼吸,他也是这般。

可想到上次他口中说著什么丰腴软腻,什么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最是宜人,甚至还说可知哪里更胜此处?还有哪里,不就在左近,思及此,宝釵浑身一颤,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攥住被角,將那锦被按得铁桶一般,將那作怪的大手拒之门外。

大官人手上也没有加力道,更是並非强闯,只是那般抵著,不进也不退,与宝釵隔著锦被角力,同时探寻的望著薛宝釵。

宝釵咬著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一双水眸含著羞、带著怨、更藏著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明知道不可为的抵制。

她定定地望著眼前这冤家,四目相对,气息纠缠,时间仿佛凝滯。宝釵只觉浑身力气仿佛被那坚定灼热的目光一丝丝抽走,攥著被角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那大手得了空隙,如游鱼般滑入温软的被衾之中,带著热度,精准地覆了上去。小腹生得极妙,非是臃肿,而是如新蒸的玉蕊糕,又似上好的羊脂膏腴,绵软温润,入手绵绵一团。

肌肤相贴的剎那,宝釵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软了下来,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呃一!”如同被滚水烫著,她檀口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吸得又急又深,杏眼圆睁,眸中水光瀲灩,羞、惊、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瞬间席捲全身。那按住被角的手早已失了力气,软软垂落,只剩下一片滚烫的羞红,从脸颊蔓延至颈项,再向下没入衣襟深处。

那手掌厚实有力,带著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命令:“吸气…慢些…呼气…再深些…”

宝釵羞得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翅般颤抖不止,只能依著他的指令,努力调整那紊乱的气息。隨著那温热推揉,胸口的憋闷竞真的一点点化开,气息渐渐平顺下来。

然而身体越是舒畅,心头那份羞意却越是汹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万幸,就在她心旌摇盪意乱情迷之际,那作怪的大手竟倏地收了回去,快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空。大官人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番旖旎未曾发生,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打开来,里头躺著几支娇艷欲滴的时新芍药。“喏,今日来除了因为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还有就是给你送这个的。”宝釵缓缓睁开眼,脸上红潮未退,瞥了一眼那花儿,声音还带著一丝喘息后的慵懒与嗔意:“我…我素日里不大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嫌它俗艷…又觉怪繁琐的”

话虽如此,那目光却胶在那花儿上。顿了顿,她竟自己伸出纤纤玉指,拣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粉芍,也不唤鶯儿,就著床榻旁的菱花镜,略显笨拙地簪在了乌云般的鬢边。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挑衅,轻声问:“…好看么?”

大官人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花儿衬得她人比花娇,更添一段风流。他朗声一笑,毫不吝嗇地赞道:“好看!比这园子里、这府上…任是谁都好看!”

宝釵闻言,心头先是一甜,隨即一股酸意却猛地窜了上来。

她小嘴微微一撇,那点矜持也压不住话里的醋意,就要脱口而出却压制下来,轻飘飘的说道:“任是谁?你还看过谁?是那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妹妹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尖刻,脸上更红了。

大官人倒是一愣,隨即失笑摇头:“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他指了指匣中剩下的花儿,语气隨意,却似有意无意地撩拨著:“是金釧儿和晴雯那两个丫头。她们整日跟著我跑前跑后,刚刚便给我洗衣裤去了,怪辛苦的,总要给她们一人两朵戴著顽。给你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宝釵,“自然要多些,四朵。这里剩下两朵的,等会儿顺路给林姑娘送去两朵便是。”

宝釵听了,脸色稍霽,却又淡淡地道:“那林妹妹那里,你多送两朵也不妨。她爱这些个。”说著,把鬢边的花取下来,放在匣子里,又道:“我病著呢,戴这个做什么。”却把那匣子往枕边挪了挪,並不推回去。

大官人笑道:“我给她…一则,念著她父亲林姑老爷昔日与我的那点香火情分;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宝釵微微抿起的樱唇,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亲昵,“…这贾府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若是只巴巴地送你许多,偏冷落了她,那些碎嘴的婆子、伶俐的丫头们,还不知要嚼出多少不堪的舌根来。我…这也是为你著想,不想你清名受损。”

宝釵听了,心里一甜,面上却淡淡的,只低头抚弄著衣带,半晌方道:“你送她便是,何苦同我说这些个。我原也不在意这些。”

大官人又道:“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只送了两朵,这样谁也不好知道咱们的关係。”

宝釵心中更是一甜,却把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嗔道:“自然是两朵,哪里来的四朵,咱们什么关係?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有什么似的。我们本没什么关係,你这不是混说么?”

大官人见她急了,那羞恼的模样比平日端方时更添十分生动,却也不再逼迫,只朗声一笑,顺著她的话头戏謔道:“好好好!两朵两朵,薛大姑娘说得是!没什么关係就没关係!是我失言了。”宝釵听了,却道:“你……你多送她两朵罢。她爱这些个,又是个多心的。你若只送两朵,回头她知道我得了四朵,只怕心里不受用。”

大官人点头:“好,就依你!”他退开半步,目光扫过窗欞,仿佛才注意到外头的景致,自然地转了话题:“咦?我方才进来,瞧见你这院子外头,倒像是新移栽了不少花木?”

薛宝釵心头一松,又恢復了那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頷首:“是。这几日,老太太和两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想著园子到底空疏了些,又东挪西凑,使了些体己银子,特意添置了些时新花草,按著节气好好妆点一番。按著府里的老例儿和礼数,过些日子,怕是要下帖子,请些相熟的世交、亲友们来赏玩一回。”

大官人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回宝釵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关切:“花草是好,香气也雅。只是…我方才略看了看,里头怕是有几样,那花粉或是气味,最容易勾动你这样的喘嗽旧疾。你记著,离那些东西远著些,莫要贪看。平日里,多开开窗子,让这屋子里的气流通畅些才好。”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医者叮嘱病患,只是听到薛宝釵心头又是一阵猛跳,那股熟悉的温柔和甜意再次汹涌而来,比方才更甚。

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护餵自己喝梨汤的一幕。

他竞连这细微之处都替她留意到了!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头:“大人倒是心细如髮。我省得的。”

说完不敢再看他,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嘴里道一句:“我且去了。”声音未落,人已离了座儿。

薛宝釵淡淡的“嗯”了一声,又想挽留多说几句,又怕忍不住声音有些变化。

只听得帘拢“哗啦”一声响动,料他已掀帘子出去了。心下方才一松,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边纱宫花一朵粉桃来。

她拈在柔黄之中,对著菱花镜儿,自顾自地比划起来。那花儿映著烛光,越发显得娇艷,衬著她玉也似的腮,云也似的鬢,端的是一幅好画图。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发起热来。宝釵怪道一声“奇了”,眼波儿便似有灵犀牵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帘拢处一溜哎呀!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將魂灵儿唬飞了!你道如何?原来那冤家何曾真箇去了?只见那帘子虚虚掩著,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分明戳著一个魁伟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进半个头脸,两只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著她照镜簪花的娇態呢!

宝釵登时臊得满面飞红,直红到雪白的颈子里去,一颗心“怦怦”乱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点掉下来。

她忙把花从鬢边摘下,往身后一藏,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瞪著他,半晌方进出一句:“你……你怎么还没走!”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腮染红霞,眼波流转间带著羞恼,更比方才独自簪花时添了十二分生动,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听不惯你喊我大人,想要纠正於你,可还好没走,否则怎得见到这花儿衬著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了,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势转身,却又猛地顿住,侧过半张脸,“你……该喊我什么?可想好了再开口。喊得不对味儿,保不准我这脚它不听使唤,又转回来了。那时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里的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撩人。

薛宝釵被他这番连撩带迫、步步紧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乱,一股热气直衝顶门,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搅。

她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似的调弄?又恼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箇去而復返再行轻薄。

情急之下,那点大家闺秀的矜持也绷不住了,脱口便是一串娇嗔带怒的喊声,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够不够?快走快走!!莫再混缠!”

这一叠声的“官人”,脆生生,娇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见好就收,脚步轻快地掀帘子去了。室內骤然一静。薛宝釵只觉得浑身脱力,心口兀自“怦怦”乱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侧身歪倒在榻上,一只滚烫的柔黄捂住了火烧火燎的脸颊,那温热透过掌心,直烫到心底去。

一时想著那冤家方才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饯黄连一般。

一时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在贾府里,处处要留心,不可叫人说出半个不字来,完事以家族为重。”一心里便是一紧。

一时又想起王夫人素日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准了要做儿媳妇的,若知晓她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无论如何,荣寧两国公,百年基业,绝非骤贵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许……或许真能……带我走?

宝釵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却红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响,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竞像是有人在喊著什么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后跟著玳安,手里还捏著两朵娇艷的宫纱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给王熙凤的。两桩顶顶要紧的事儿还系在她身上,头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儿秦可卿寻个由头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飢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钥匙。虽说找那贾政开口討要钥匙也使得,但终究绕不开这凤辣子討要可儿,只隔著一道墙却似隔著万重山,这般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著的日子,端的难熬!可抬头瞅瞅天色,已然是乌漆嘛黑,掌灯时分。

大官人却只能把这事留在了明天,这夜色当口儿往那王熙凤屋里钻,万一撞上那贾璉,岂不是裤襠里抹黄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况……前几回见了那凤姐儿,扭著那对儿磨盘也似滚圆饱胀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荡,確实让自己有些没管住算是轻薄了她!

这要是夜里独处万一擦枪走火又被贾府闔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里,怕也是够呛。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官人只得暂时打道回府。

刚踏进自家宅院门槛,黑地里一个肥硕的肉山带著一股浓烈的汗酸酒气,饿虎扑食般“嗷”一声就撞將上来!

那黑影膘肥体壮,一身横肉,直如发情的公猪。

大官人眉头刚拧成个疙瘩,还未及嗬斥出手,身边那玳安如今手脚练得比獾狗还利索!

只见他腰眼儿一拧,一个窝心脚带著“呼”的风声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声冷笑,喝道:“汰!好个没眼力见的夯货!我家老爷也是你这等醃膳泼才近得身的?”“哎哟喂一一我的亲娘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离地半尺,“噗通”一声像个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待见到玳安拧眉立目大步上前,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亲亲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爷,哎哟喂……几日不见,你这脚力怎地变得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著灯笼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滚的那团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来是你这廝!怎地像个没头苍蝇般撞將进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去,一顿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玳安那一脚虽敌我未分,却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满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个倒栽葱却也无甚大碍,咧著张大嘴,一身酒气混著汗腥臭气,也顾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来后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贴上去:“好哥哥!可算寻著你了!听闻哥哥高升来了京城,还住进了荣国府,弟弟我欢喜得几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见了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还亲热十分!”

大官人见他这副蠢夯模样,揶揄道:“你这货!巴巴儿地寻来,莫不是又惦记著我手里那些助兴的好东西了?我可早与你说过,那玩意儿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药,断子绝孙的勾当,少沾为妙!”薛蟠一听,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瓜子里瞬间闪过贾蓉那死鬼精尽人亡、枯槁如鬼的惨状,登时嚇得脖子一缩,酒意都醒了大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京城“红粉小霸王』这点虚名儿,偶尔……偶尔才用上一星半点!”

他喘了口粗气,又堆起满脸諂笑,“弟弟今日来寻好哥哥,是真心实意要做个东道!请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风流快活去处!虽说弟弟身上银钱有限,请不来那三大家的头牌花魁陪哥哥吃酒听曲儿,掐几把屁股蛋子,可叫几个顶尖的清倌人儿伺候著,给哥哥接风洗尘,这点体面还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个……嘿嘿,儘管开口!弟弟我虽手头紧巴,便是偷家里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出去当了,也定要填上这个窟窿,让哥哥尽兴!”

大官人斜睨著他,虽知这薛蟠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几分赤诚。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吃饭?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这身份,头顶著朝廷的乌纱帽,脚踩著是非窝子,岂是能隨意去那等烟花柳巷逍遥快活的?成何体统!”

薛蟠一拍油光鋰亮的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弟弟这猪脑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权知开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爷!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帮子吃饱了撑的专会嚼舌根的穷酸清流御史闻著味儿,参上一本“狎妓宿娼、有伤官箴』,那还了得!”他摇头晃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著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仿佛屠户在掂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里直发毛,后背凉颼颼的,暗道:“坏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贵人们龙阳断袖的癖好?瞧上我这身肥膘了?”

却见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低声道:“你这憨货!我有桩正经生意给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么生意?哥哥快说!”

大官人乜斜著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愿与哥哥我搭伙……开一座“小樊楼』?”

“小樊楼?”薛蟠那双铜铃眼登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急声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听你差遣,委实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经的樊楼,还有潘楼、欣乐楼、遇仙楼,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哪个背后没个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银子淌水般的营生!更兼能请动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这等行首大家,偶尔来坐镇唱个曲儿、舞上一段,端的奢遮无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脚进去,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护城河里倒一一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大官人见他倒也不是一点无脑,能分辨清楚这些营商的利害,拍著他肩膀道:“呆子!谁叫你同他们硬碰硬去?他们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乐、安歇留宿的勾当,咱们……专攻那香汤玉体、温柔销魂的去处!”薛蟠懵了:“香汤玉体?哥哥是说……开香水行?这等营生京城里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汉醃膦泼才的去处,几文钱便能泡个澡,赚得几个铜板儿?”

大官人摇头道,“香水行?咱们要开的,是神仙汤”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温汤,池底铺满各色时鲜花瓣!招揽那体態风骚、手段高强的姐儿,一个个十根水葱似的指头,带著温香滑腻,在你身上揉、捏、按、摩,从顶门心直揉到脚底板儿!保管揉得你浑身骨头节儿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飞出顶梁骨!”

“楼上单设暖阁雅间,锦衾绣褥,熏得帐內暖香袭人。客人浴罢,通体舒泰,若还觉著意犹未尽……自有那掛牌点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粉头姐儿,贴身服侍,吹拉弹唱,品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致的细巧茶食、时新果品、助兴小菜、琼浆玉液,流水价送將上来,一应俱全,便是过夜连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洒金川扇:“这名號就叫“神仙汤』!明面儿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內里却是温柔乡、销金窟、极乐洞天!你想想,这东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他们洗澡,也要洗出个花团锦簇、与眾不同!更要有个既能过夜、又能摆酒、还能风流快活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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