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是薛家的女儿,薛家虽比不得从前,可也是皇商世家。宝釵的婚事,关乎薛家的脸面,关乎母亲的指望,关乎……关乎太多太多。大人是有妻室的人,大人身边有美婢,大人是朝廷命官,大人可以来去自如。可宝釵不能。”

她说著,那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著,不让它落下:

“宝釵若是跟大人走了,薛家怎么办?母亲怎么办?这满府的人会怎么说?宝釵活了这么大,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復。大人……大人就当可怜宝釵,別再说这些了。”大官人听著,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也想告诉姑娘一句话一一这世上,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破的,只看值不值得。姑娘觉得不值得,那便罢了。可若有一日,姑娘觉得值得了,我隨时恭候。”薛宝釵听了这话,那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著,只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她低著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大人……宝釵还有一句话想问。”

薛宝釵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含著泪光,却依旧清亮。她看著大官人,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这样自私,这样不肯为了心中的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去爭、去抢、去拚,只晓得瞻前顾后、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认一一大人会不会……会不会瞧不起我?”说到最后,那声音已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抬著头,直视著他。

大官人静静地看著她,低声道: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瞧不起另一个人的决定。因为没有谁走过谁的路,没有谁担过谁的担子。你以为飞蛾扑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后背著千山万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你问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你,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脏,但是却也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乾净,因为无论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罢,或者是路上的农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僕人,因为身份,我可以一言决定他们的生死,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

薛宝釵咬著下唇:“大人能如此想我,宝釵便.便知足了!”

“既然宝姑娘有了自己的担当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过 ..”大官人顿了顿又说道:“宝姑娘,既如此我有一问要请教与你,纯属假设,你不必当真,只当閒谈。”

薛宝釵抬起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是说假如,林大人之死,確实与这府中之人有关……依姑娘之见,谁人……最有此心?”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薛宝釵骤然变得更为沉静、甚至有些凝重的面容。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谁最有此心?

这次林黛玉回去奔丧,母亲就有意无意的透露过,贾家衝著林如海的遗產而去。

沉默。

薛宝釵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大官人探究的视线:“大人...我能不说吗?”大官人盯著她,带著一丝瞭然,缓缓点头:“好!这“能不说吗』四个字,已然给了我想要的答案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大官人朝著薛宝釵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说罢,便掀帘子去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薛宝釵一个人。

她怔怔地站著,半晌,才缓缓坐下恨起自己来。

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个不住。

“薛宝釵,你个没出息的!”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著自己。

“你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么?你不是最会应酬周旋么?怎么到了他跟前,就成了个哑巴?他问你话,你答不上来;他看你,你躲著;他心里有你,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恼,那泪便流得更凶了。

“你怕什么?你顾虑什么?母亲?家族?名声?体统?那些东西就那么要紧?要紧到让你眼睁睁看著他走,连一句“你別走』都说不出口?”

“他方才说,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么?我瞧得起我自己么?我连为了心里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胆量都没有,我还配让人家等?”

“薛宝釵啊薛宝釵,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配在这贾府做一个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著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著下唇,那唇都快咬出血来。

“这贾府那么多姐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会端著,只会忍著,只会把什么都往心里藏。藏来藏去,藏到最后,连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那帕子绞了又绞,绞得皱成一团。

“母亲总说,要稳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几年,把自个儿做成了一尊泥菩萨,端端正正地坐著,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如今菩萨动了心,却连动都不敢让人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轻轻一动,却是鶯儿悄悄探进头来。见宝釵这般模样,她嚇了一跳,忙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怎么了?”

薛宝釵忙擦泪,强笑道:“没事。迷了眼睛。”

鶯儿看著,心里明白,却也不便多说,只轻声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头等著呢,说要去园子里逛逛,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宝釵摇摇头,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鶯儿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薛宝釵一个人坐在窗前,泪如雨下。

院子外头。

大官人问了门口丫鬟林黛玉的住处后,漫步在这所谓的新园里。甫一入园,便觉一股子新气扑面而来,却也夹杂著些许凑合的意味。

园子乃是硬生生將寧荣二府后头原先几个旧院落打通,再圈了东边一片空地西边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勉强合围而成。

粉墙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墙角下新栽的花草还未长开,蔫头耷脑。

脚下的石子路,铺得也显仓促,有些地方石子大小不一,缝隙里还露著新土。

几处亭楼阁,远瞧著轮廓倒也有几分样子,走近了细看,那雕樑画栋便露了怯。

樑柱上的彩漆不够匀净,细看有些地方顏色深浅不一;

窗欞雕花也显粗糙,远不如自家新起的园子精细繁复。

几处假山,不过是些太湖石胡乱堆叠,既无险峻之势,也少玲瓏之趣,叠得勉强,石料驳杂,既有几块尚算嶙峋的太湖石,也夹杂著不少普通青石,硬凑在一起,形不成章法。

他信步走进小院,院门开著,能看见里面几间收拾得乾净雅致的房舍,青瓦粉墙,只是规模不大。屋后稀稀拉拉立著几十竿新竹,纤细伶仃,在风里轻轻摇晃,透著一股子清冷孤寒。

大官人进林黛玉的院子,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远远瞧见那高大身影,喜得如同见了活菩萨,脚不沾地就奔回屋里。

“姑娘!姑娘!”紫鹃嗓门清亮,带著压不住的欢喜,“西门大人来了!来看姑娘了!”

雪雁也在一旁帮腔,小脸儿兴奋得通红:“是呢是呢!大人刚进院子,瞧著气色好著呢!”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卷著一册旧书,心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乍闻“西门大人”几个字,那心尖儿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甜丝丝地漾开一一他果然还是惦记著我,先来看我了!

这念头一起,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只是她素来矜持惯了,又自詡身份清贵,岂能像丫头们那般喜形於色?

当下把书卷一合,柳眉微蹙,对著兴冲衝进来的两个丫头轻声嗬斥道:

“嚷什么?没规矩!大官人来便来了,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倒显得我这屋里没个体统,连丫头都没个沉稳样子!还不快给大人看茶?”

紫鹃、雪雁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吐了吐舌头,连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去沏茶备果。

大官人此时已含笑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在这雅致精巧的闺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股子属於外面世界的鲜活气。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穿著家常的素色綾袄,腰身不盈一握,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病如西子胜三分。

“林姑娘气色看著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大官人自己拣了张离榻不远的楠木椅坐了,声音洪亮,打破了屋里的清寂。

黛玉这才缓缓起身,略略福了一福,算是见礼。

她挨著榻边坐下,离大官人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眼波流转:

“我这瀟湘馆偏僻,世兄竟寻得到。劳世兄记掛,不过是老样子罢了。倒是世兄贵人事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隨口一问,那长长的睫毛却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世兄……今儿个可是刚从外头进来?可曾顺路去见过其他姐妹?这园子大,路径曲折,头一回来只怕不好找。”她没有问大官人为何来的贾府,却问他去了哪里,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她真正想问的,是他踏入这后宅,第一个踏进的,是不是她的门?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那顶顶要紧的头一份?

大官人何等人物?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一颗心早成了七窍玲瓏。黛玉这点子小儿女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同清水观鱼,一清二楚。

他端起紫鹃刚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道:

“方才先去瞧了瞧宝姑娘。”

“宝姑娘”三个字瞬间刺透了黛玉方才心底那点隱秘的甜意。

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衝上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方才那点嫣红也变成了病態的苍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闷又痛,还夹杂著说不尽的委屈一一他竟先去了宝釵那里!

果然,宝釵端庄大方,家世又好,最是能帮衬他外头生意的,自己算什么?

一个寄人篱下、只会伤春悲秋的病秧子罢了!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手指用力绞著丝絛泛了白。

再抬起头时,那双含情目里已是水光瀲灩,却强撑著不肯落下泪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碴子:

“哦?大官人先去瞧了宝姐姐?那是自然的顺路. ..宝姐姐还...还好吧!”

大官人笑道:“她好不好,林姑娘不知道么?我巴巴儿地赶著去她那,可不是为了瞧她好不好。我是去问路的!进了这园子,七拐八绕,竟一时寻不到你这的门径了!想著宝姑娘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园子里的大小路径、各人住处,她定然最是清楚,这才先去寻了她,只为问一句一一“你的住处在哪?”轰!

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瞬间融化了黛玉心头的寒冰。原来……原来他第一个想找的是我!他去宝釵那里,只是为了问我的住处!

小小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心房炸开,將那点小小的酸涩委屈冲得无影无踪。

那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上娇艷的红晕,比春日里最艷的海棠还要动人。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羞涩,心口怦怦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果然,我就知道,他第一个想来的,还是我这里。

她脸上那点子冷意早已化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层淡淡的緋红,映著窗外的翠竹,愈发显得娇媚动人。只是嘴里却依旧不饶人,道:

“世兄来便来了,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过白问一句,世兄倒解释了一大篇,又是何必,我问的可不是这些。你去哪里,问谁的路,是去我这里还是去別处……这些事,原不必……不必特特地来告诉我!我又不曾问过你!你自去忙你的正经事要紧!”

大官人笑道:“好,是我多话。往后姑娘不问,我一个字不说。”

林黛玉听了,忍不住“嗤”地一笑,隨即又觉失態,忙拿帕子掩了嘴,嗔道:

“谁跟世兄说往后了?世兄爱来不来,与我什么相干。”

嘴上虽这般说著,那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却怕大官人看处她的喜悦,又说道:“世兄……怎么来贾府了?”

大官人在她面容上扫过,沉声道:“林姑娘冰雪聪明,何须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你心中……想必已猜到了几分。”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我……我……”她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

一边是慈爱她的外祖母,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於至亲相残,而她,竟夹在这血海深仇的漩涡中心!!

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真相让自己无法承受!

倘若是真的,如何评说?她只觉得天地都昏暗了,自己如同被拋入无间地狱,无处容身。

大官人看著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端起茶盏,並未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著杯壁,问道:“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林姑娘,以你之见,这诺大的贾府之中,有何人嫌疑最重?你久居於此,当知人心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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