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哭著,忽听里头內室也是一片哭声。贾母一怔,问道:“里头怎么了?”
旁边林之孝家的忙上前,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太太方才又晕过去了,这会子还没醒呢。”贾母一听,那脸色愈发难看,颤巍巍站起身,由人扶著往里走。走到內室门口,只见王夫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牙关紧咬,玉釧儿和彩霞跪在床前哭得泪人儿一般。
贾母站在床前,看著儿媳这般模样,又想起外头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心里如同滚油煎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长嘆一声,落下泪来: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等到贾母边走出院子边听了鸳鸯说的来由,那眼泪便止住了,只一双老眼里头,渐渐泛出冷浸浸的光来。她咬著牙,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恨声道:
“又是那西门天章!我算瞧明白了,自打我听了这人的名儿,咱们府里,就没消停过一日!!先是搅得外头不安生,如今又闹到里头来,把我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贾府是和他犯冲不成?!”
鸳鸯在一旁覷著老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莫不是真有些犯冲?依奴婢愚见,咱们是不是……请几个姑子来,做几场法事,或是……拿喜气冲一衝?”
贾母听了,微微一愣,隨即嘆了口气,摇头道:“法事?那东西做了也是白做,不过叫那些姑子念几日经,吃几日斋,添些香火钱罢了。再者说了,这会子请她们来,闹闹嚷嚷的,反倒添乱。”她顿了顿,又道:“至於喜气……唉,咱们府里如今哪来的喜气?没人结婚,没人做寿,冷冷清清的,拿什么去冲?”
说著,老人家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道:“对了,咱们家里这些小姐们,她们的生日,你可知道?有谁的日子快到了?”
鸳鸯一怔,忙道:“老太太这一问,倒提醒了奴婢。奴婢恍惚听得她们提起过,再过几日,便是薛姑娘的生日了。前儿我还听说,薛姑娘说不办,这些年也没办过,只打算自家姐妹们吃一日酒便罢了。”贾母听了,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她们,她的生日,咱们贾府好好给她办一办。好好整治几桌酒席,再把那几个小戏子叫来,唱上几齣,也叫这府里有点喜气。我就不信,咱们贾府百年的根基,还压不住一个外来的煞星!
且说这贾府如今是风水打仗,每况愈下。
这头宝玉给打的半死不活,王夫人又给气得晕了两次,生死不知。
而那一头也是干起仗来,平儿见自家奶奶走了出来脚步虚浮,面若桃花,眼波迷离,心知有异,慌忙上前搀扶。
王熙凤只觉得双腿间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水,又沉又软,竞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酥酥麻麻,心口怦怦乱跳,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红……”平儿担忧地问,只觉扶著的胳膊软绵绵、热烘烘。“没……没事,”王熙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和慵懒,“扶我……扶我回去……走不动了……”她只觉得那羞意越发汹涌,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酸麻,几乎要哼出声来。平儿见她步履维艰,香汗淋漓,鬢髮微乱,那平日里泼辣凌厉的凤眼此刻水光瀲灩,红唇微张著喘息,偏又透著股从未有过的柔弱风情。
平儿心思转得快,见前方不远正是荣禧堂东边贾璉平日歇息、的外书房,便低声道:“奶奶,不如先去璉二爷的书房歇息片刻?回咱们院子路还远著,您这样……”
王熙凤此刻只想寻个地方瘫软下来,哪还顾得许多,胡乱点了点头。平儿忙扶著她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將她安顿在贾璉常躺的那张填漆罗汉榻上。
王熙凤一沾软榻,便觉浑身脱力,只想闭眼喘息。
平儿正要替她掖好散开的外衣,眼神无意间扫过榻上锦褥缝隙一一几根又长又卷、乌黑油亮、绝非王熙凤所有的女人头髮,赫然缠在锦线之中!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二爷竟敢把外头的粉头带回府里,在这书房里行那苟且之事!她慌忙伸手,想將那碍眼的头髮藏起毁掉。
“你藏什么?!”王熙凤何等眼尖!
虽头昏脑涨,那泼辣的性子却未全丟,见平儿神色慌张动作鬼祟,立刻厉声喝问!
平儿嚇得手一抖,那几根青丝便飘飘然落在王熙凤眼前!
王熙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根刺眼的头髮上,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大官人撩拨起的、无处发泄的燥热,“轰”地一声在五臟六腑里炸开!
好啊!贾璉!你个没廉耻的!平日里在外头嫖妓宿娼也就罢了,如今竞敢把野女人带回府里,就在这荣禧堂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地方偷人?
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本就因大官人而混乱不堪的脑海!
方才被按压缓解的头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以百倍的猛烈之势反噬回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
“呃啊一一!”王熙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痛呼,白眼一翻,那具刚刚被情慾和怒火双重煎熬的丰腴身子,便彻底软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竞是比方才王夫人晕得还要彻底!!
“奶奶!奶奶!”平儿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王熙凤却毫无反应,气息微弱,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凋零的牡丹。
平儿六神无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外跑,直奔大官人的院落!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位俊朗又深情的西门大官人,既然开了那么大的药铺,方才既能按好奶奶的头,现在定也能救奶奶的命!
大官人刚端起茶盏,便见平儿花容失色、气喘吁吁地衝进来,带著哭腔喊道:“大官人!快!快救救我家奶奶!她……她晕死过去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二话不说便跟著平儿大步流星赶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王熙凤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外衣鬆散,露出里头一件水红色绣著缠枝牡丹的抹胸。大官人眼神一暗,却也知事態紧急。他毫不迟疑。
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托起王熙凤的下頜,迫使她檀口微张,露出里头一点嫣红湿润的丁香。另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隔著薄薄的抹胸按压起来。
“平儿,倒杯热水来!”大官人沉声吩咐,隨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紧紧覆盖在王熙凤那微张的红艷丰唇之上!
“唔……”一股强劲的气息被渡入王熙凤口中。大官人用力按压数次,復又俯身將气息更深地渡进去。如此反覆。
就在大官人用力渡气之时,王熙凤那原本僵死的香滑,竞在男人霸道气息的刺激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微动,恰恰扫过了大官人探入!
两两相触,大官人立刻察觉!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王熙凤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瞭然。他並未立刻起身,反而维持著极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喷在王熙凤脸上:“醒了?既醒了为何还不睁眼?”
王熙凤此刻早已清醒,方才那渡气时唇舌相接的触感,尤其是自己扫过那一下……如同电流窜遍全身!加上胸口那只大手……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哪里敢睁眼?
被大官人一语点破,王熙凤更是羞窘欲绝!
她猛地抬起一双雪白柔美,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平日里威风八面、泼辣爽利的凤辣子,此刻竞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捂著脸在榻上扭动,那副羞不可抑、欲语还休的娇態,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美艷动人,透著股勾魂摄魄的柔媚!
“你……你……”她想斥责他轻薄,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一捂脸扭动,原本就鬆散的抹胸更是往下滑落几分!王熙凤惊觉春光更泄,慌忙又想去掩胸,手忙脚乱之下,乾脆用力侧过身去,想避开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
这一侧身不打紧,用力一扭,那臀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半跪在榻边的大官人!
“啊!”王熙凤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转回头,也顾不得捂脸了,一双含羞带怒的凤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著大官人,声音因羞愤而拔高:“你……你这登徒子!我还道你在救我,原来……原来是在轻薄於我?!”
大官人也有些尷尬:“轻薄?凤二奶奶,我可是在救你的命!若非我及时渡气,你此刻怕已香消玉殞!”
“你救我?!”王熙凤又羞又气,口不择言地啐道,“呸!你救我……那你……你那…为何会……会那样?你当我王熙凤是三岁孩童,是那没经过人事的黄花闺女,什么都不懂么?”
平儿端著水进来,正撞见这惊人一幕,听了这话惊得差点把水杯摔了,臊得满脸通红,进退不得。大官人闻言咳嗽一声,摆正姿態:
“你这话问得有趣!我是男人,不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偶!方才那般情景美人在怀,玉体横陈这等活色生香摆在眼前,我若还是柳下惠,毫无反应那才真是该死了!这只能说明你王熙凤,是个能让男人都为你有反应的女人!”
这话露骨至极,烫得王熙凤浑身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那羞愤之中,竞隱隱夹杂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强烈渴望的奇异满足感。
“奶奶!您醒了!太好了!嚇死奴婢了!”平儿適时端著水上前,打破了这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曖昧僵局。
大官人见王熙凤已无大碍,站起身,掸了掸袍袖。
“既然二奶奶醒了,平儿姑娘也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著吧。”他语气恢復了平静,“本官,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熙凤看著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她依旧死死捂著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复杂难辨的凤眼,盯著门口的方向,连一句客套的多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藏在手心里的红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霸道而滚烫的唇舌滋味。
大官人大步流星出了贾璉书房,冷不防在穿堂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脂粉气的男人!
来人正是贾璉。
他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锦香院与几个相熟的粉头胡天胡地廝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肿,脚步虚浮,冠带歪斜。
猛抬头见大官人赫然立在面前,尤其那双锐利眼睛扫过来,贾璉嚇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魂儿都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西……西门大人?!”贾璉舌头都打了结,“您……您怎么在此处?这大清早的……嗬嗬,那日在扬州,小弟可是……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昨晚宴上,小弟还特意……特意给您敬酒赔罪了!您……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这……这来小弟这外书房……是……是有什么吩咐?”
他语无伦次,只当大官人是来寻他晦气,清算扬州旧帐兴师问罪,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大官人嫌他聒噪,哪有心思跟他废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隨意地拱了拱手,便擦著贾璉的肩膀,径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贾璉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凉,直到大官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涔涔。他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嘴里嘟囔著“煞星”“晦气”,一抬眼,却猛地瞥见大官人方才擦身而过时,那厚实刚毅的唇角边缘,竞赫然沾著一抹极其鲜艷、极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贾璉的心猛地一沉!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那“砰”的一声响,倒把他自己惊得一激灵一一可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惊得更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五雷轰顶!
只见王熙凤正由平儿搀扶著,勉强从榻上起身。她云鬢散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釵环半坠,一张平日里明艷逼人的俏脸此刻酡红未退,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还残留著几分未曾散尽的慵懒春意,这等摸样自己从未看过,直叫人看了心头直跳。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一那件名贵的缕金百蝶穿花外衫松松垮垮地披著,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身的绸裤也皱巴巴贴在身上。
而最刺眼的,莫过於王熙凤那张丰润诱人的红唇一一原本精心涂抹的猩猩晕口脂,此刻竞只留下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嘟著,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躪过的花瓣,鲜艷欲滴又透著股被狠狠疼爱的靡艷!这情景,再结合方才大官人嘴角那抹刺眼的猩猩晕……贾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戴了绿帽的冲天怒火混合著宿醉的噁心,瞬间衝垮了理智!
他指著王熙凤,手指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好你个淫妇!偷汉子的贼娼根!我说怎么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外书房来会野男人了!好!好得很!偷人偷到爷眼皮子底下来了!那姦夫嘴角的胭脂,是不是你这淫妇给印上去的!定是被那西门大人弄得爽利了,才这般春情荡漾的浪样儿是不是?是不是?!”
他骂得极其污秽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不堪。
王熙凤本就被那大官人撩拨得心头乱跳,正自懊恼,这会子叫贾璉劈头盖脸这一顿污言秽语,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方才被大官人撩拨起的那点异样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她猛地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猛地挺直了腰,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老娘偷人偷到你自己的狗窝里来?!你脑子被驴蹄子踹了?
贾璉被噎了一下,舌头打了结,隨即强辩道:“呸!爷的屋子怎么了?他进內院不方便,你这浪蹄子出外院还不方便?定是你们这对姦夫淫妇约好了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然他大清早跑爷书房作甚?!”平儿见闹得实在不像话,赶紧跪下道:“二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来到外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来的!您不信,现在就去问太太!她头疼还犯了,厥了过去!闔府惊动!”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责任推给了太太。
贾璉一愣,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太……太太晕厥了?那你们……那西门大人来我房里做什么?!”平儿忙道:“太太厥过去了!人事不省!奶奶一时心急走在书房外头急怒攻心,也晕了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抬到二爷您这书房来,隔壁不远又只有大官人懂医术,就在近前请大官人施救!多亏大官人救治才醒过来!二爷您看奶奶这脸色,难道还是假的?”
贾璉看著王熙凤苍白中带著不自然红晕的脸,又想到王夫人晕倒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一问府中上下便知,心里信了几分,但大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凤红肿的嘴唇,却像根刺一样扎著。他指著王熙凤的嘴,还要再问:“那她的嘴………”
“够了!”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燃烧著冰冷的火焰,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几根乌黑油亮的捲曲长发,拎到贾璉脸上!
“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骚狐狸的头髮,是哪来的?!你这书房里的浪味儿还没散乾净呢!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敢把女人往家里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个女人?你玩粉头便也罢了,竞然还背著我偷人!你不妨叫她进来做这个璉二奶奶,我位置让给她也罢!”
贾璉顿时认出来这正是前几日他偷偷带多姑娘进来鬼混时留下的!他顿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谁知道是哪来的……许是……许是丫头们掉落的……你……你少血口喷人!”王熙凤冷笑:“我血口喷人?我呸!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听说你整日往多姑娘那个骚蹄子那儿跑是不是,我还当府上下人们听风便是雨?没得信你是在为府里事儿奔波,却不想你们俩在这榻上滚了多久,当我不知道?那浪蹄子走的时候,头髮叫你扯下来几根,掉在这枕头上,你眼瞎了看不见,老娘可是替你们收拾著呢!这会子倒来审问我?你先把你那裤襠里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再说!”
贾璉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你胡吨什么!多姑娘那是……那是……”“那是什么?那是你亲亲的好姐姐?”王熙凤一步上前,逼得贾璉往后退了半步,“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贾璉,你偷人我不管,你爱偷谁偷谁,可你別叫我知道了!今儿叫我撞见这头髮,明儿叫我撞见什么?你倒是说说,我即刻就拿著这头髮找那多姑娘比对?別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烂事,闔府上下谁不晓得?只瞒著我一个罢了!”
贾璉被她这一顿抢白,恼羞成怒,跳著脚道:“你……你放屁!你且去,去比便是,天下人头髮相似的多了,便是丫鬟帮我打扫屋子掉了几根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些日子,你和我便如和尚尼姑一般,你管得著吗?”
“我管不著?”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凤眼眯了起来,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贾的,你听清楚了:你要玩粉头,玩多少都行,可你要是敢把一个半个的弄进府里来,叫我知道了,我王熙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闹得你贾璉没脸见人!你且试试看!”
贾璉被她说得气焰全无,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梗著脖子道:“你……你少拿这话嚇唬我!你自己呢?你那嘴唇怎么回事?你倒说说!那胭脂哪儿去了?別告诉我是你自己舔乾净的!”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硬了起来:“我头疼犯了,厥过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怎么著?你倒是反咬一口来审问我?”
“咬破的?”贾璉指著她的嘴,“咬破的能肿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平儿见势不妙,赶紧插嘴道:“二爷,奶奶真是头疼咬的,方才厥过去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奴婢亲眼瞧见的!大官人救醒的时候,那嘴唇就这般了!”
贾璉將信將疑,却也没法再追问。他心里憋屈得要炸开,却又抓不著真凭实据,只能狠狠一脚踹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滚了一地,低吼道:
“晦气!都他娘的晦气!你们主僕两个合起伙来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等著!等我查明白了,有你们好瞧的!”
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著王熙凤道:“你!你给我记住!今儿这事,没完!你去比对就是,等闹大了,咱们两个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你要有本事你別走,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面前说清楚,我王熙凤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你对质!!”王熙凤见他这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贾璉却心虚得脚步加快,恨不得一时飞了出去。
王熙凤本欲再闹,揪著不放,看著贾璉那副外强中乾、色厉內荏的嘴脸,再想到自己方才在的失態,以及自己和大官人唇舌交缠一幕心中一嘆。
罢了,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吐了舌头!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屁股蹭著了!王熙凤心中冷笑一声,一报还一报!老娘今日也被那煞星轻薄了去,虽是为救命,可这身子……也算不清白了。你贾璉偷人,老娘今日……也算不得全然乾净!
这念头一起,竞有种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觉。
王熙凤看著他灰溜溜的背影,扶著平儿的手,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对著贾璉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呸!没出息的下作黄子!自己偷人偷得满府都是,倒来管老娘的事?叫他知道什么?叫他去查!查出来才好呢,大家扯平了,谁也別嫌谁脏!”
平儿嚇得直摆手:“奶奶快別说了,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到底放低了声音,“扶我回去,我要躺躺,这一早上,疼的我命都去了半条。”
说著,由平儿搀著,一步三摇地去了。那背影裊裊婷婷的,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却说荣国府后院里,一眾女眷本来也初初醒来,各自准备梳洗,忽然听到各自丫鬟说到出大事了,太太召集所有丫鬟,便纷纷自个起来聚在林黛玉的房间。
之所以都聚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府里后院东西合起来大园子,新近修葺了几处院落,眾姊妹们搬进来也才不久。
因著贾府银钱不凑手,这园子的景色便断断续续地收拾著,零零碎碎的,一副简陋磨样,至今各处都还没正经题名。
惟有黛玉这间,因那千百竿翠竹不费一文,反倒最早有了模样。风过处,那竹梢轻轻摇动,沙沙的响,愈发衬得这院子幽静清凉。
眾姊妹进了屋,黛玉已起身让座。紫鹃和雪雁也被搬过几个绣墩来。湘云头一个坐下,拍著腿道:“可了不得了!我那边翠缕慌得脸都白了,只说太太把闔府的所有婆子和小丫鬟们都叫了去,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探春在窗边坐下,蹙眉道:“我那边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得匆匆。宝釵端坐在椅上,轻轻摇著团扇,沉吟道:“鶯儿躲在一旁听了说是太太一大早便动了怒,几个管事的轮番喊起来的。”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手里还攥著那捲诗集,听了这话,只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宝釵接著说道:“三妹妹说的是。如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不如静静等著,等丫头们回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云哪里耐得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张望,道:“怎么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叫个人去瞧瞧也好。”
李紈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里,手里捧著茶盏,却是半天没喝一口。听了湘云这话,她才抬起头来,温声道:“別急。这会子外头正乱,咱们打发人出去,反倒添乱。横竖那些小丫头们都是咱们跟前的人,一会儿回来了,什么事儿都问得明白。”
说著,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咱们心里也得有个预备一一既是太太那边的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待会儿听明白了,大家且沉住气,別乱了方寸。”
眾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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