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內暖香浮动。
楚云娇软无力地伏在他腿边,云鬢散乱,釵横鬢斜,似乎连抬眼的力气也无了。
“嗬…”大官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这会儿倒不嫌爷醃膀了?”
楚云没有答话的力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皱眉嫌弃、掩鼻欲呕的清高姿態?
大官人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眼,这才意犹未尽地推开她,此刻想让这楚云帮忙整理是不可能了。好在上半身的緋色官袍只是略有些褶皱,並未沾染太多痕跡。他隨手將下摆的袍襟用力一扯,那脸上瞬间恢復了惯常的邪气和官威。
扬州府衙门前,一眾侥倖存活的士林名流、豪绅大族的代表,正被家人搀扶著,或坐或站,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他们一见西门天章来了,眼中顿时射出复杂的目光!
若非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毫无顾忌,那些摩尼教徒何至於在扬州城內大规模集结,刺杀他,如果不刺杀他,如何会酿成这场泼天大祸,让他们这些体面人如同猪狗般被捆绑殴打抢劫,丟尽了读书人的顏面!这西门天章简直就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吕大人平息了这场祸乱,扬州士林岂不是覆巢之下?可这时,吕颐浩走了出来,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此番扬州摩尼妖教聚眾作乱,声势浩大,凶焰滔天!若非西门天章大人运筹帷幄,问本官借调厢兵团练,以雷霆万钧之势荡涤妖氛,力挽狂澜於既倒!我等闔城官民,只怕皆要玉石俱焚,葬身於妖孽之手!西门大人功高盖世,实乃社稷之柱石,扬州之再生父母!下官吕颐浩,代扬州倖存的士绅百姓,叩谢大人活命之恩!”说罢,竟作势欲拜。此言一出,衙门口一片死寂!
眾士绅大族代表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怨毒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原以为此次平乱,是吕知州调度有方,官兵奋勇,万万没想到,真正出手屠尽摩尼教徒、將他们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的,竟然又是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西门屠夫”!
这摩尼教集结未曾伤他分毫,反倒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这西门屠夫之名,果真是名不虚传!吕颐浩目光扫过眾人呆滯的脸,朗声道:“诸位!还不多谢西门大人救命之恩?!”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醒了呆滯的眾人。
一时间心中复杂之极,有依旧记恨的,有露出几分感激的,不管身上伤口如何疼痛,在场的所有士林大族代表,只得纷纷挣扎著由僕人搀扶著勉强行礼,口中杂乱地响起一片言不由衷的“多谢西门天章大人雷霆手段,解救扬州於万一!”
大官人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对著眾人团团一揖还礼,动作瀟洒从容:“诸位快快请起!此乃本官分內之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他话音一转:“不过…”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强作笑顏的脸,“此番扬州摩尼妖孽,竟能无声无息集结五百余眾,甲冑兵器俱全,绝非一日之功!本官思来想去,若无城中根基深厚之大族暗通款曲,暗中襄助,焉能有此巨患?我必稟明官家,严查到底!”
此言一出,吕大人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古怪!
暗道:“这西门天章,好狠的手段!把这帮子士林大户当肥羊宰了一刀还不算,竞是敲骨吸髓,还要再榨一锅油!分明是借著严查的名头,要再割一块心头肉堵他的嘴!”
在场的江南世家巨擘们,哪个不是宦海浮沉、诗书浸淫出来的?
片刻死寂后,冷汗已浸透內衫,比刀剑加身时更觉彻骨冰寒。若让这“勾结妖孽”的嫌疑名单直达天听,便是清流染墨,白璧蒙尘!
官家心中一旦存了芥蒂,莫说自家子弟科场前程、清要官职从此断绝,便是这累世积攒的“清名”毁於一旦,祖宗祠堂都要蒙羞!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当下,那点残存的怨懟和矜持,立时被求生欲和利慾烧得乾乾净净。
场面上这些江南士林大族瞬间乱了起来,当下,什么养气功夫、名士风骨,统统拋了个精光。叶梦得这位翰林学士所在的叶家家主,方才还疼得址牙咧嘴,如今一把推开搀扶的僕人:“大人明察秋毫!吾等诗礼传家,上承皇恩,下抚黎庶,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大人文韜武略,洞烛奸邪,定能还我江南士林一个朗朗干坤!老朽不才,寒舍藏书楼中尚有数卷前朝孤本,素闻大人博雅,恳请大人拨冗蒞临寒舍,品鑑指正!”
一群清流嗤之以鼻,老东西,就你会攀附!
什么品鑑指正?字字句句皆在雅贿这西门大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素有“江南文胆”之称的王家家主挤上前躬身道:“此言差矣!大人为国操劳,岂能再费神於故纸堆中?听闻西门大人雅好丹青,寒舍新近偶得一幅《云山烟树图》,笔墨气韵颇有可观之处。恭请大人法眼品评!”
顿时引来一阵白眼!
那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胞弟,李抱元更是捋著三缕清须:“大人少年英发,风骨峻峭。有小女李纹、李綺二人,略通些诗词小道,平日最是钦慕大人这等人物,心嚮往之…若蒙大人不弃,可否允她於宴席之时,隔帘向大人请益一二?”
旁边士林听了满脸鄙视,这李家献女的醃膀之意包裹得既含蓄又风雅,正是士族手段。
一时间,方才还同气连枝的清流们,竟爭先恐后地攀附起来。
尔道邀请品鑑孤本,吾便邀请赏玩古画;尔提家藏善本,吾便邀鑑赏金石。尔家中有女儿,吾家中难道没有?你有两个女儿,老子还有三个呢!
而此时。
那扬州父母官吕大人和大官人对视一眼,脸上堆起一团老薑也似的笑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状,那绢帛展开,墨跡淋漓,显是早有预备。
他环视一圈那些强撑著体面的士林家主们,体恤笑道:
“列位年兄世侄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诸位对西门天章大人的感激之情,真真是肺腑之言,溢於言表啊!”
“老夫也正要给官家上奏,详述西门大人临危不惧、神机妙算,在扬州雷霆扫穴、一举荡平了那五百摩尼妖孽的泼天功劳!此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诸位皆是扬州士林砥柱,身受大人活命之恩,这奏状上……”
他捻著鬍鬚,笑容更深,“可有哪位贤达,愿意附名同奏,也好让官家知晓,我江南士林,是何等知恩图报、忠君体国?”
此言一出,厅堂內死一般寂静。
不想写?谁敢不写?
你写了,日后便还敢上奏痛斥西门天章?
可你若不些,便是当面打了西门天章和吕大人的脸!
这煞星转眼就要回京面圣,若在他心里记下一笔,回京后稍稍提点几句……眼下这勾结的嫌疑,也立刻能从莫须有变成疑从有!
更何况还多得罪了要给吕大人!
“吕大人!”竟然是莫状元家的莫老太爷最先醒悟,他满是脚印伤痕的脸上强挤出笑容,“如此盛事,岂能无我莫家!老夫代表我儿闔族,愿附驥尾!此乃天理昭彰,人心所向,正义之言!”
有人带头,余下诸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挣扎著上前,口中嚷著:“李府附名!”“叶氏一门同感大德!”“王氏闔族,铭感五內!”一时间,爭先恐后,唯恐落於人后。
那奏状空白处,须臾间便密密麻麻签满了各家大族的尊讳与印鑑!
这扬州的吕父母官將那签满了各大士林巨族名字的奏状,慢条斯理拢入袖中,脸上那团姜皮似的笑容愈髮油亮和煦。
这奏状岂止给西门天章定了性!
更是给自己的奏状定了调!
厢军是他吕某人当机立断调拨给西门天章的!
这勾结摩尼教险些顛覆扬州的滔天巨案,更是他吕某人明察秋一举破获!
那左近的常州城破烧成了白地,他这扬州城却稳如泰山!
这说明了什么?还不知自己坐镇有度!
如今不过是被扰了几家富户,连那些苦主都抢著在奏状上署名,赞他吕大人处置得当、保境安民!朝中那些清流言官,纵有百张嘴,还能弹劾个屁?
这官场上的勾当,真真是:
浑水里摸鱼,油锅里捞钱。
看似青天白日,实则魑魅魍魎。
纱帽底下无穷利,官袍原是血染成!
他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两只手在袖筒子里一捏一握,这么一勾搭,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便是欺上瞒下指鹿为马的泼天大功!
更別提那实打实的进项!
自己那三车,虽只是粗粗过目,但林林总总,浮財怕不有数万雪花银之巨!
更紧要的是,自此之后,他吕氏一门算是摆脱了北人向南的身份,真正被江南那些眼高於顶的士林巨族捏著鼻子接纳了。
而他吕颐浩升任淮南东路转运使,已是板上钉钉!
按著惯例,多半还要兼领那淮南安抚使的军权!
这淮南东路千里膏腴之地,钱粮兵甲、盐铁漕运、生民官吏……尽在他吕某人掌中翻覆!
只要他不倒,可保吕氏一族百年无忧!
世人都言做官难,可这做官恍若深陷水中的漩涡
看似难又易,看似易又难!
既身不由己,又直上青天!
无非是:
铜钱眼里打转,权柄胯下钻营!
浮名浪里打滚,机关算处沉沦!
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眼神再次一碰,那眼底的笑意,心照不宣,各自通泰舒坦,自此尘埃落定!吕父母官哈哈大笑:“好!好!眾志成城,方显我扬州士林风骨!西门大人连日操劳,平乱安民,正是辛苦,想来不日便要返京復命。今日诸位有伤在身,且先回府將养。改日待大人精神稍復,老夫再牵头,我等联名具帖,代表整个扬州士林绅民,务必在“平山堂』设下琼林宴,为大人饯行庆功!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方不负大人对扬州的再造之恩!”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连道“应该,应该!”“吕大人安排得极是!”
大官人见状,也拱手告辞。
待钻进那锦帷香车,只见楚云已收拾停当,却显出一番別样妇人风情。
那件外罩的轻纱罗衫,早被撕扯得条条缕缕,如残破的蛛网般掛在臂弯,哪里还遮得住內里乾坤?只余下贴身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边一条薄綾褻裤紧紧贴著腿根。
浑身肌肤泛著红霞未退,眼波迷离见大官人进来,楚云双膝一软,便如那风吹柔柳般裊裊跪伏在地毯上。
她这一跪,腰肢深深塌陷下去,臀儿却高高翘起,恰似一座玉琢的拱桥。腰窝深处半干未乾,她仰起脸,眼波似水带著饜足与痴迷,轻吟道:“老爷……您回来了……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沉,带著乏和和疏懒。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將身子往那铺车厢深处一靠,离楚云远远的。
楚云见他这般情状,心尖儿却猛地一缩,生出几分被弃如敝履的惶恐来,低垂著头跪行靠近大官人,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上面还印著几处深红的吮痕。
默不作声地为大官人解靴带、褪官靴。
待到那只穿著素綾袜的大脚终於露出来,楚云竟毫不犹豫地將那脚捧起,隔著袜子便用自己柔软温热的手心,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他小腿肚的筋肉来。
回到下榻处,大官人交代了一下玳安,官袍一脱躺在床上也为此洗浴,几乎是瞬间便鼾声如雷。然而,这扬州城的风波,岂会因他一场酣睡便告平息?
且说那被称为小东南王的朱助!
他宝贝儿子朱汝功,不明不白死在了扬州!消息传来,朱助在杭州的府邸里,当场砸碎了一尊价值连城的钧窑笔洗!
他哪管什么摩尼教造反,他只知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朱动星夜兼程,带著滔天怒火直扑扬州问罪!可当亲眼看到城外校场上,那堆积如山、面目狰狞的摩尼教徒尸体时,饶是他心狠手辣,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得草草收了自家儿子尸体,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一口一个“吾儿命苦!大归!大归啊!”吕颐浩早已將那份的奏状抄本递上,其中赫然写著:“朱汝功,忠勇刚烈,见贼势大,亲率近卫力战,身被数创,壮烈殉国…实乃朝廷栋樑,英年早逝,惜哉痛哉!”
朱动捏著这份奏状,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奏状水分滔天,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倘若真的是被摩尼教所杀,怕也是逃跑的时候被擒!
这白纸黑字忠勇殉国,便是对自己儿子最好的盖棺定论!
他若此时发难质疑,又无凭证,除了把这盖棺定论推翻,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至於那贾璉,此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他听闻朱助亲至,嚇得连滚带爬躲回自己府邸最深处的臥房,连药罐子都搬到了床头,裹著厚被,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哎哟”连天地装著重病。
朱动派人来问话时,他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是一个字不敢提自己怀疑是抢林如海遗產后,那西门大官人下的黑手!
要知道当时董通判也在,说什么也是扬州二號人物,一方大员!
贾璉尚且百思不得其解,他敢说什么?
难道跳出来指著朱汝功的棺材喊:“朱太尉!令郎不是被摩尼教杀的!他是和我一起想黑吃黑,八成是被那煞星西门天章给剁了!
有证据吗?没有!
至於为啥不杀你?
我…我也不知!
这话要是出口,都不用西门天章动手,暴怒的朱助就能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贾璉躺在锦被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翻江倒海。
他看著帐顶繁复的刺绣,只觉得那花纹都扭曲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脸。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西门天章这尊煞神,为何偏偏放了他?明明当时那场面,他贾璉就是砧板上现成的肉!
他只需动动手指头,自己也和朱汝功一样的下场,难道真的是摩尼教作乱?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唉……”贾璉长长地、重重地嘆了口气,这口气嘆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罢了罢了,能从毒蛟牙缝里捡回这条烂命,已经是祖坟上冒了八辈子青烟!
还管他娘的为什么?赶紧离了这吃人的扬州城,离那西门天章越远越好!
临行前,贾府老爷太太那意味深长带著催促的眼风,老祖宗拐杖点地时那无声的吩咐,歷歷在目!还有自家婆娘还笑嘻嘻的应承下:只要把姑老爷那份遗產囫圇个儿弄回来,她便做主让自己开了平儿那丫头的身子。
那丫头,身段儿比柳条还软,胸脯儿鼓鼓囊囊,羞答答又闷骚的模样最是勾人!他连怎么摆弄都想好了,一个开码头一个推屁股,那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美事!
如今呢?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璉越想越憋闷,自己这条小泥鰍,能侥倖从蛟口脱身,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哪里还敢再搅合半分?走!
赶紧走!
这辈子……下辈子…都再別让老子看见那姓西门的活阎王!
而第二个得了信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圣公”方腊。
“哗啦一一眶当!”一只供在神坛前摩尼教圣火香炉,被方腊抡圆了膀子,狠狠砸在青石地上!碎片与香灰四溅,將那绘著光明神像的白帐幔都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直娘贼!西门狗!杀千刀的醃膀泼才!”方腊目眥欲裂,眼角几乎瞪出血来,一张原本颇有几分威仪的“圣公”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他暴跳如雷在不算宽敞的密室里横衝直撞,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娄先生!方杰!石宝!庞万春!还有……还有本座座下四大龙王!如今全落在那西门狗贼手里了!”他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下首噤若寒蝉的一眾下属。
方腊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寅身上!
只见那王寅,就那么垂著眼皮,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你为何不说话?你平日里计谋不是最多吗?”方腊暗暗作想,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比刚才更旺十倍!
他肚子里那本烂帐翻得山响:“如今……如今果然应了你的话!折了圣教大半手足!你……你此刻心里,怕是正拍著手掌,暗笑本座活该,笑本座不听你言,活该吃这大亏吧?”
方腊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大声喝出来!
可眼下……眼下这烂摊子,娄先生他们还在西门狗贼手里攥著!那西门狗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拖得久了,他那些心腹爱將,怕真要被剁碎了餵狗!
方腊强他深吸一口气:
“七佛事到如今,娄先生、方杰他们……命悬一线……本座……本座这心,如同油煎火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如今能……能跟那西门狗贼说上话,探探口风的……也……也唯有你了!”方腊死盯著王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在滴血,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倚重的姿態:“你……你替本座走一趟!去问问那西门……西门天章!!他……他到底要如何?!要银子?还是要……要本座这颗圣公的人头去给他垫脚?!”
“都……都隨他意!只要他肯放人!大不了……大不了本座带著兄弟们,再多抢几户豪绅富户!剥皮拆骨,榨出油来,也……也凑够他西门大官人要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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