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狐狸,分明是早躲在屏风后头,支棱著耳朵听了个真真切切,算准了火候,自己来了他才肯露头!让小吏在前头顶著,自己躲在后面拿捏分寸,既显了身份,又探了虚实,端的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油滑!这两人一主一辅,难怪能把扬州这天下第一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西门天章大人你来的正好!”董通判陪笑道:“诸位莫急,文书已然找到了!”
董通判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份加盖了火漆印的信函,双手捧给贾璉道:
“璉二爷请看,此乃林如海大人临终前亲笔遗言並加盖官印,白纸黑字写明:其女黛玉年幼,產业庞大,特委託其岳母贾老太君与提刑所正西门天章大人,共为监护之人!非二人同时首肯,盐引、田契、库银等大项,不得擅动!”
贾璉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抖得哗哗响,却也不问向大官人,知道找谁才能拿到关键,望向董通判大声道:
“董大人!我这里有林大人之女亲笔籤押的委託文书!有老太君的信物玉佩!更有老太太言明由我全权处理的亲笔书信!手续齐全,合理合法!董大人,你方才也说了老太太是监护人!如今她老人家的意思在此,你还不速速办理?”
董通判笑道:“两位都是监护人…给哪边一一本官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二位先商量来由谁接手?”大官人负手而立,眼光看也不看贾璉手中那叠“合法文书”,只如同一堆擦屁股的废纸一般:“董大人这话倒也实在。既然两边都是监护人,按林大人的遗言,这浮银实业、盐引田契,自然不能单放在你荣国府库房里落灰生锈……”
他语气陡然一转:“不然,本官也能说一一何不搬到我清河县大宅暖阁里去?那儿地龙烧得旺,保管比你们那阴冷的库房舒坦!”
他话锋再转,森冷如刀:“要说公允,那就得放在个谁也伸不进手的地方!所有值钱物件,统统封存,即刻发往京城,存入“检校库』!日后动用大笔资財,需本官与贾老太君同时勘验,缺一不可!至於林家姑娘日常嚼用的小笔银钱,凭你荣国府的信物,按数支取便是!这法子,够不够公道?嗯?”贾璉一听“检校库”三个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將起来:“京城检校库?那是什么龙潭虎穴!里面耗子比猫大,蠹虫比人精!万一被那些喝人血的官蠹亏空了、挪用了,谁能负责?敢问西门大人担得起吗?”
大官人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他笑容猛地一收:“那就放我这里吧!我西门府库房,铜墙铁壁,护卫森严,保证一两银子都少不了!”
这西门天章是打定注意和我荣国府打对台了!
贾璉想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大官人道:“你?你就算是一个五品一路提刑公事,凭什么也敢夸口保住我家姑老爷百万家资?”
大官人不气反笑,慢悠悠踱前一步,那股子浓烈的煞气逼得贾璉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本官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扬州林家老宅?把那些“分爭家產』的林家远房族人,很是“教训』了一顿?”
贾璉心中一凛,眼神变得警惕而凶狠:“是又如何?不过是些林家远族,也敢覬覦本宗家財?我替林妹妹收拾,打便打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浓:“打得好!好威风!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你身上不过一个捐来的五品虚衔,並无半点实权差遣!你身后这二十来个披甲持械、杀气腾腾的军卫,是从哪里借来的?”“自然是我们江南应奉局的人!”一个囂张跋扈、如同破锣的声音从仓库大门处炸响!
只见那朱汝功,顶盔贯甲,腆著肚子,如同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带著又一队二十来人、同样甲冑不整却凶神恶煞的军卫,哗啦啦涌了进来!
加上贾璉身后原有的二十来人,这扬州盐运衙门的“库藏清点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一股子混杂著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兵痞煞气瀰漫开来!
朱汝功走到近前,斜睨著大官人,声音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西门大人!好大的官架子!我们江南应奉局奉命特来协助荣国府贾璉二爷,清点转运林家寄存之物!大人若有疑问,自去问我父亲去!此地之事,轮不到你一个五品提刑官指手画脚!”
大官人脸上依旧掛著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江南应奉局好大的威风!本官倒想问问朱大人,你们奉的是哪位大人的“钧命』?这“钧命』文书上,可曾写明“江南应奉局』有权插手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遗產交割?莫非这林大人家里的资產都是奇花异石不成?你们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吧?嗯?”
朱汝功被大官人连珠炮似的詰问噎得一窒,眼神闪烁,支吾著一时竞答不上来。
贾璉见状,急忙抢过话头,色厉內荏地吼道:
“奉谁的命?这……这也不关你西门钦差的职责!你管不著!”
“好了,管不住便管不住罢,既然问清楚了本官想知道的,本官也不和你等囉嗦了!”大官人微微一笑,“你不是问本官,凭什么能护住这笔遗產吗?”
贾璉一愣:“嗯?”
“凭这个!”
话音未落!
大官人那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毫无徵兆地动了!
拳头骨节凸起似精钢铸就,带著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出膛的攻城重锤,毫无花哨,直直地、狠狠地朝著贾璉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轰了过去!
“嘭!”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响彻了整个库藏清点院!
贾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身体重重砸在后方堆积的盐包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如同一滩烂泥,再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库藏清点院,落针可闻!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大官人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惊得目瞪口呆全场,淡淡说道:
“现在,还有人想问本官“凭什么』吗?”
“啊!”贾璉带来的几个荣国府家丁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衝上来。
“好大的胆子!”朱汝功也脸色剧变,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给我拿下这狂徒!”
说完想到什么,又高声道:“莫要伤了他!”
那四十来个军汉发一声喊,挥舞著兵器就要扑上!
“找死!”大官人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扈三娘柳眉一竖,杏眼圆睁,娇叱一声,身形已如一道火红的旋风捲入场中!
只见她脚尖一点地,腰肢如同水蛇般一扭,浑圆挺翘的臀儿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避开劈来的刀锋,修长健美、裹在薄绸裤里的右腿已如钢鞭般横扫而出!
“啪!哢嚓!”一个冲在最前的军汉,膝盖被狠狠扫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惨叫著滚倒在地!朱汝功见扈三娘如此娇媚悍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低吼一声,挺起他那身笨重的明光鎧,如同蛮牛般直撞过来!
可还未等他跨开步子,眼前红云乱晃,正是那雌虎般的扈三娘到了近前!
这娘子端的是人间绝色,柳眉含煞,杏眼圆睁,一张粉面绷得如寒玉,偏那红唇紧抿,倒勾起三分撩人的狠劲儿。
最勾魂摄魄的是裙下那对滚圆饱胀、玉柱也似的长腿,平日里裹在火红缎裤里,行走间便勒出惊心动魄的肉浪轮廓。
此刻骤然发力,那紧绷的绸料下,大腿根丰隆的筋肉賁张跳动,小腿肚绷得如铁石,线条起伏,直晃人眼!
但见她右腿如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迎面鞭向朱汝功脑门。
那廝慌忙抬臂去挡,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臂骨怕是裂了,半边身子登时酥麻酸软,魂飞魄散。扈三娘哪容他喘息?
眼中寒光更盛,娇叱一声,另一条杀人夺命的玉柱借腰力猛地一拧,腿如攻城巨槌,“嘭”地闷响,狠狠瑞在他心窝子上!
“呃一一噗!”朱汝功像个被拋掷的破布偶,口中喷著血沫子倒飞出去,“轰隆”撞在院墙,软泥般滑落在地,裤襠湿了一片,腥臊恶臭,只剩下进气没出气,眼见是废了。
“汰!直娘贼,吃爷爷一拳!”武松炸雷般一声吼,真箇是太岁神降世!
他虎躯一震,合身撞入那四十来个军卫堆里!
这些军卫,平日不过是披著官皮的豺狗,专一欺男霸女、敲骨吸髓,几曾见过这等凶神?
武松拳脚展开,钵盂大的拳头带著恶风捣出,“噗”地一声,当先一个高大军卫便如被狂奔的牯牛撞上,胸骨塌陷之声令人牙酸。
那汉子口中鲜血狂喷,夹杂著碎牙,整个人离地倒飞,如同断线风箏,撞翻了身后三四人,骨裂声劈啪作响!
一记“横扫千军”的鞭腿甩出,风声悽厉,两个军卫的小腿骨应声而折,“哢嚓”脆响,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管,带著血肉,惨嚎著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出丈远,拖出两道刺目血痕。
武松双拳如擂鼓,砸在脸上便是鼻塌唇裂,血花四溅,踹在胸腹便是臟腑震盪,口喷血箭!如同人形的风暴,所过之处,人影乱飞,军卫们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草把,惨叫著、翻滚著,被拋上半空又重重砸落,筋骨断裂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天上人影飞来飞去,哀嚎惨叫声直衝云霄,小小的院落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王稟父子亦如猛虎下山!
王稟虽空著手,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硬功,出手便是军中杀伐招!
一个欺身近前,左手如铁钳般叼住一个军卫挥刀的手腕,顺势一扭,“哢嚓”腕骨折断,军卫惨嚎脱刀右手並指如凿,闪电般啄在另一军卫喉结上,“呃嗬”一声,那军卫眼珠暴突,捂著喉咙软倒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王荀更是锐气逼人,动作简洁狠辣。
一个矮身闪过劈来的腰刀,铁拳如毒龙出洞,精准捣在持刀军卫的肋下,“噗嗤”一声闷响,肋骨断裂,那军卫痛得弯成了虾米,口喷鲜血;
紧跟著王荀旋身一记低扫,“啪”地一声脆响,侧面扑来的军卫脚踝应声而碎,惨叫著扑倒在地。父子二人背脊相靠,拳脚如风,出手必是分筋错骨,断臂折腿,招招直奔要害,瞬间废人战力!剩下军卫一见不对,高声喊道:“点子狠辣,操兵器!”
“鏘鏘鏘』纷纷拔出腰中刀来。
那七八个绿林护院,本就是些刀口舔血、满身煞气的凶徒,此刻见自家三娘子辣手无情,武松、王稟父子这般凶威哪还按捺得住?
一个个眼冒凶光,嗷嗷叫著扑入战团,各展看家本领,专往狠毒处下手。
那个使分水刺得身法滑溜如泥鰍,寒光一闪,“嗤啦”一声便挑断一个军卫的手腕大筋,血箭飆射,那军卫抱著废手惨嚎打滚;
另一个舞动鬼头铁尺的,膀大腰圆,铁尺带著恶风砸下,“哢嚓”一声脆响,一个军卫的膝盖骨便碎成了渣,白森森的骨茬刺出皮肉,那人抱著断腿嘶声惨叫;
还有的使短棒专打关节,一棒下去,臂骨腿骨应声折断;
使铁鐧的专砸腰腹软肋,一击下去,打得人五臟移位,口吐鲜血;
使鉤镰枪的更是刁钻,枪头一勾一拉,便在军卫大腿上豁开深可见骨的血槽,血流如注!
这些平日只会欺压良善的军卫,此刻胆气尽丧,屎尿齐流,空握著刀却抖如筛糠,被这群杀红了眼的步战悍匪切瓜砍菜般屠戮,哀嚎遍地,鲜血將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一时间,这修罗场中,血腥气、汗臊气、屎尿气混作一团,中人慾呕。
扈三娘俏生生立在朱汝功那滩烂泥前,红裙如火,更衬得肌肤胜雪。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四十余军卫,不过一盏茶得功夫,此刻已成了满地翻滚哀嚎,断刃散落,污血浸透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官威军威?
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这厢杀声震天,血肉横飞,那厢角落里,扬州董通判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他一张胖脸煞白如纸,两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咯咯作响:“祸…祸事了!祸事了!不过是分个遗產,怎…怎地就打杀起来了?这…这如何收场?如何向上面交代啊!”
这泼天的祸事如何上报?
四十来个军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西门府被打杀得七零八落,朱汝功和贾璉更是生死不知!
朝廷震怒下来,別说这西门钦差跑不掉,自己这个在场的地方通判,还有顶头上司吕大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轻则丟官罢职,重则…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眼前儘是断臂残肢、喷溅的鲜血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
慌乱间,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平日里一团和气、总是笑眯眯的西门天章。
这一看,更是让他心胆俱裂!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依旧好整以暇地立在廊下阴影处,脸上竟还掛著那副惯常的、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仿佛眼前这修罗屠场、满地哀嚎,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热闹武戏;
仿佛那杀得兴起、招招断骨如同太岁临凡的武松,那狠辣老道的王稟父子,那如狼似虎、剐肉放血的绿林护院,根本不是他西门府上的人!
他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在这血肉模糊的背景下,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诡譎,看得董通判后脊樑“嗖嗖”地直冒寒气,比见了鬼还疹人。
更让董通判亡魂大冒的是,西门天章那双含笑的眼睛,竟悠悠然地转向了他!!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像两把冰冷的鉤子,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过来!董通判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咯”地磕碰起来,浑身抖动得官帽都歪斜了。
他心道:“完了!完了!莫不是…莫不是连我也要灭口?他…他手下这些杀神,捏死我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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