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一阵紧似一阵,竟似千百条细小滚烫的软舌。

楚云魂飞魄散,银牙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將那点樱红咬破。

一双玉手早已失了筋骨,只管没命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十指如鉤,深陷在软缎里,將那富贵团花的纹路都揉得稀烂。

她知道稍一动弹便会倾巢而出,万劫不復。

她太明白便是寻条地缝钻进去,也遮不住这天大的丑事!

心中雪亮那更会是个什么让人臊得恨不能立时碰死的醃攒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平安刻意压低,既不敢惊扰,又不得不报:

“大爹!大爹!那老骗子有结果了!”

大官人猛地惊醒!

双目如电睁开,瞬间从温柔乡的迷濛切换回锐利。

他毫不留恋地坐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报来!”大官人声音低沉,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是!”平安在帘外应道。

急促而略带踉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屏风后戛然而止。

只见安道全那乾瘪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隔著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佝僂的轮廓。

他显然刚从阴寒地窖爬上来,冻得够呛,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著一些惊悸和惶恐:

“稟……稟大人!查……查明了!那林如海林大人……他……他既是被人毒死的,又……又不是被人毒死的!”

大官人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眼中寒光爆射!

连一旁兀自羞臊难当的楚云本来坐著弓著身子,可大官人站起来,她又不敢继续坐著,赶忙也站了起来双手捂住。

林如海如此人物,猝死在扬州如此大事,她岂能不知?那几日画舫几乎日日听到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就算捂著耳朵也听了十成,此刻美眸中也满是错愕。

屏风后的平安,似乎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嗯?”大官人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压迫感十足:“安神医,你莫不是冻昏了头?什么叫“既是毒死,又不是毒死』?给本官说实在!再敢故弄玄虚.”

安道全嚇得磕头如捣蒜,带著哭腔急急分辩:

“大人息怒!息怒啊!小人……小人万万不敢胡言!容小人……容小人细细稟来!林大人……林大人是死於“附子蚀心,反药激变』!非是寻常毒杀,实乃以药为刃的绝户计啊!”

大官人目光一凝,沉声道:“说清楚!何谓“附子蚀心,反药激变』?”

安道全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语速急促:

“小人剖验细察,发现林大人心脉萎弱如枯草,色泽灰败,此乃长期、微量服用附子或乌头类大热大毒之药,慢性中毒所致!”

“附子本为回阳救逆圣药,然其性峻烈如虎,含致命乌头碱!若用量精准,可起沉屙;若长期微量暗服,则如温水煮蛙,能悄然蚀伤心阳,使人日渐畏寒肢冷、心悸气短、精神恍惚,状似阳虚劳损或风寒久羈之症!医者若不深究,只当体虚调养,断难察觉此乃毒根深种!”

大官人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经年累月,在饮食中掺入微量附子,慢慢熬干了他的心脉?”“正是此理!”安道全连连点头,“此乃第一步“蚀心』!待得林大人心阳衰微至极点,油尽灯枯之相已现,下毒者便行那绝杀一击!小人於林大人胃腑中,验出大量半夏、瓜蔞、贝母之跡!”“此三味药,与附子乌头正是“十八反』!再加上半夏、瓜蔞、贝母、白鼓、白及,反乌头!寻常配伍,立时相衝!林大人本就心脉被附子蚀得薄如窗纸,此刻再被强行灌下这碗反药浓汤,如同在將熄的残烛上泼了一瓢滚油!”

“药性相激,剧毒骤发!立时引动深藏心脉的附子余毒,心阳暴脱,风寒之邪內陷直中!外表看来,不过如同急症风寒直中心包,或厥逆猝死,可能伴有冷汗淋漓、诡异潮红,却未必有剧烈挣扎痛苦之状,因其心气瞬间溃散,神志立失!此等死状,与急症暴毙无异!”

大官人听得眉头皱。这杀人手法,竟將药性药理玩弄於股掌之上!他追问道:“证据何在?仅凭心脉萎弱与胃中残药?”

安道全急忙补充:“有铁证!其一,林大人虽亡故数日,然其指甲缝、髮根深处,仍残留极难察觉的附子特有辛麻之气,此乃长期微量服用之徵!”

“其二,其舌虽僵冷,然舌尖隱有乌青之色,此乃乌头碱慢性积蓄之象!”

“其三,最为关键一一小人以特製银针探其心俞穴深处,连刺十数针,林大人心臟较常人为小,隱隱有淡黄色水液渗出,此乃心阳不振、水饮凌心日久!”

大官人沉默良久,暖阁內炭火劈啪,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他缓缓道:“此等毒计……所需药材,可易得?”

安道全伏地答道:“回大人,附子、半夏、瓜蔞、贝母……皆为常见药材!附子虽有大毒,然炮製得法、用量精准便是良药,药铺皆有售。”

“此计之毒,不在药材难得,而在下毒者深通医理药性,心思縝密如鬼!更在……那累月、日日投毒的耐心与狠绝!必是林大人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方有机会行此绝户计!”

“安道全,”大官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法,林如海这“附子蚀心』,要多久才能把心脉熬成那“风中残烛』?”

安道全头也不敢抬,哆嗦著回道:

“口……回大人!这附子慢性积毒,如同文火燉肉,急不得!剂量小了无用,大了立时露馅儿。依小人看,这每日微末之量渗透骨髓,没个半年光景,断难將一位壮年官员的心脉蚀空至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半年?”大官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说……林如海这催命符,是进京之后才被人日日餵下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暖阁里只闻他沉重的呼吸。

目光扫过依旧如鵪鶉般趴伏在地的安道全,大官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踱到安道全跟前,居高临下:“安神医,你这一身本事,剖尸验毒,洞悉幽微,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个死因,埋没在这绿林,岂不可惜?何不隨我回京,去那清河县?本官保你一个正经前程,刑房书吏?典狱医官?便是掛个名头,吃份安稳皇粮,倘若你嫌官钱少,便在本官的生药铺坐堂,本官分你一成!”

安道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声音细若蚊纳,带著十二分的躲闪:

“谢大人抬爱!小……小人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扬州……扬州水土养人,小人…小人习惯了此地的风物……”

大官人一愣!

这廝……这廝竟是个不想当官的主儿?绿林道上的人物,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当个官,哪怕是个小吏!

这安道全,倒是个稀罕物件儿!

“莫非你是嫌这一成股份少?”大官人皱著眉头:“你可知道,我这生药铺不久將卖到南北最富庶的两路,这一成,怕是你养上十个粉头十辈子也花不完。”

安道全更加骇然,连连摇头说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不行。

“好了!”大官人冷声道,“休要拿这些虚词搪塞本官!有何原因直说,本官是有心惜才,否则哪和你囉嗦,直接枷你回去便是!”

安道全这才哆哆嗦嗦,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鹅,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大官人,只盯著自己沾了污渍的袍角,期期艾艾道:

“大……大人明鑑!小人……小人实在是……捨不得这扬州的烟花之地,更捨不得李巧奴,李姑娘…她…和小人正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大官人先是一怔,隨即一声浅笑:

“我道是什么泼天富贵、金山银海绊住了你安神医的脚!原来……原来竟是捨不得那扬州瘦马枕席间的温存!你呀,井底之蛙,只知扬州有画舫!岂不知北地胭脂,別有一番风韵?”

“莫说那京城天子脚下,便是本官的老家清河县,那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燕瘦环肥,胡姬妖嬈,南国佳丽,塞上娇娘,哪一样比你这扬州城里的粉头弱?”

安道全听得两眼发直,喉头滚动,那“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如同魔音灌耳,勾得他心尖儿都痒了。可一想到李巧奴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又割捨不下,结结巴巴道:

“大人…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小人……小人著实离不开巧奴…她…如她…”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有何难!把她一併带上!让她隨你北上,到了清河,自有你们逍遥快活的去处!”

安道全一听,如闻仙乐!那点犹豫瞬间拋到九霄云外,脸上堆满諂媚狂喜的笑容,对著大官人“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谢大人天恩!谢大人成全!倘若真有那李巧奴同路,小人……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大官人效犬马之劳!”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屏风外喝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闪身进来。“去把那个李巧奴利利索索地带出来!再备辆暖轿,送安神医回咱们的院子,好生安置,莫要怠慢了!烫壶好酒,给安神医压压惊!”

“哎!小的明白!”平安麻利地应下,转身带著安道全出去安排。

大官人抬步欲走,忽地鼻翼微动。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腻甜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孔里。这味儿……说香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带著点熟透果子的甜腻,却又有些腥膻,勾得人心头一盪,骨头缝里都透出点痒来。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

这异香……似乎正从身后处,裊裊娜娜地瀰漫开来。

大官人回望了一眼。这一眼,正瞧见屏风阴影里,楚云双手死死绞著,竭力想遮掩身前那湿淋淋、深暗了一大片的绸缎。那水痕咽得忒也明显,湿痕深暗黏腻在昏黄烛光下泛著暖昧的湿亮,仿佛刚被骤雨打透的海棠。

大官人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他心中暗哂:“怪哉,自己睡著流口水了?”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锦缎斗篷,劈头罩在楚云身上,沉声道:“披上!”说罢,再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暖阁。楚云被那还带著体温的斗篷兜头罩住,鼻尖瞬间充盈了那霸道又陌生的男子气息。方才那点羞耻欲死的窘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温柔给衝散了大半。

这杀伐决断的霸道大人,竟也有这般……粗中有细的体己?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她慌忙將那宽大的斗篷紧紧裹缠在腰间,低著头,像只受惊又依恋的小兽,急急跟上了大官人高大的背影。

一行人回到下榻的精致院落,早有下人备好滚烫香汤。巨大的黄杨木浴桶里热气氤氳,漂浮著几味舒筋活络的草药。大官人挥退左右,只留下楚云。

“过来伺候。”他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自顾自解开腰带,卸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烛影摇曳,映照著他那如铜浇铁铸的胸膛,两块饱胀的胸肌賁起,壁垒分明的腹肌条条块块,沟壑纵横。

楚云脸颊早已烧得滚烫,手指尖都在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丝瓜瓤和澡豆,沾了水,小心翼翼地贴上大官人宽阔的背脊。

动作虽带著初次的生涩笨拙,但那落手揉搓的部位、力道和指法走向,却隱隱透著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精准。

从肩颈到腰窝,指腹按压过紧绷的肌肉,竟真揉散了几分大官人连日奔波的疲乏。

大官人闭著眼,喉间逸出一声舒服的喟嘆,隨口道:“你手法为何既精准又生涩?”

楚云手一抖,丝瓜瓤差点滑落。她声如蚊纳,羞得恨不得钻进水里:“回大人,嬤嬤们教过…只是…”她声音越来越低,“嬤嬤说……说官家贵人最爱的,便是女子这天然生涩、未经人事的娇羞情態……因此只让用木偶假人练习手法,从不……从不让我们真箇近身伺候男子沐浴……说这这“羞』字,才是顶顶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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