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提刑司牢房,阴湿醃攒,一股子霉烂血气混杂著便溺的浊气,直衝人脑门子。
壁上油灯昏惨惨,照著地上草蓆污秽,墙角血痕暗紫,兀自爬著些个肥硕鼠辈,见了人来,也不甚惧怕,只“吱溜”钻入暗影里去。
忽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响,打破了死寂。
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当先开道,引著大官人进来。
大官人锦缎常服,腰悬玉带,面上似笑非笑,身后紧跟著个俏生生的扈三娘。
平安快衝两步手脚並用,忙不迭从角落里拖出榆木椅子,用袖子狠命掸了掸灰土,满脸堆下笑来,諂声道:“大爹,这醃膦地,只能委屈您了!”一旁侍立的玳安,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一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牢房木柵栏里,锁著个精壮汉子,正是那王都头。他见大官人进来,如同见了救星,双手死死抓住那木柵,喉咙里嘶喊起来:“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
大官人已然金刀大马地在椅上坐了,听了王都头嚎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隨意摆了摆手,慢悠悠道:“王都头,省些气力罢。本官过来,可不是听你喊冤的。”
王都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颤抖道:
“大……大人!卑职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劳动提刑衙门押我过来…卑职惶恐!万望大人明示!”“哦?王都头,你问哪里做得不对?”大官人的笑意更深,“这话问得有趣。本官若是事事都清楚明白,还要这提刑司、还要这牢狱、还要这许多刑具作甚?你哪里做得不对……”
“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王都头听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依旧低声下气道:“大人既讲不出道理,凭什么拿我?”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王都头,怎地说出这般稚气话来?你道我拿你,是跟你讲道理的?若讲道理,此刻你还在搂著粉头吃酒!今日拿你,便是拿你!!你若定要个由头……”大官人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我便现给你一个!一一你,杀害了被贬黜的邓大人!这桩泼天的血案,够不够分量送你上那断头台?”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王都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眶来,不能置信地张大了嘴:“什……什么?!邓大人?!我……我杀邓大人?西门大人!那夜……那夜我分明一直与您查著船引!我……我如何分身去杀邓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说得好!”
他笑声一收,眼神直刺王都头,一字一顿道:“对!就因为你那夜一直与我在一起,所以……我才看得真真儿的!一一是你!趁邓大人酒醉失足落水之时,假意搀扶,暗中却猛地將他推入了那冰冷的河水之中!本官与一该人等,便是最好的人证!”
“你……你……血口喷人!丧尽天良!”王都头目眥尽裂,再无陪笑之意,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气血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这西么大人竞能如此顛倒黑白,凭空捏造,还要亲口做这偽证!
大官人却已不耐烦地再次摇了摇手,彻底打断了王都头的怒骂:“王都头,省省力气,莫要再嚎。本官今日提你过来,原就不是来与你辩驳是非、讲说道理的。你瞧,到了此刻,我还没让人给你上夹棍、掺指、刷洗……这些零碎玩意儿,就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好好与你说说话。你是个明白人,何不静下心来,听听本官要说什么?”
王都头被这轻描淡写的威胁慑住了,满腔的冤屈与愤怒被恐惧死死压住。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於颓然鬆开了紧抓木柵的手,整个人佝僂下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再嘶喊,只是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劈啪”的爆响。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復了笑意:“嗯,这才对路。大呼小叫,喊冤叫屈,除了徒惹人厌,平白耽误你我的辰光,又有何益?”他顿了顿,看著王都头那垂死般的神情,悠然问道:“说吧,你准备在神宗万石船上,究竞预谋要干些什么勾当?”
王都头猛地抬起头,眼中一片绝望的茫然,连连摇头,嘶声道:“船?什么船?什么预谋?小人全然不知!小人冤枉!”
大官人“嘖”了一声,站起身来,微笑的看著王都头:“怪我,怪我。第一次问话,忘了与你说明白规矩。”
他俯下身,隔著木柵,声音轻得令人害怕:“王都头,你记牢了一一本官,绝不会把自家的身家性命,押在你任何一个疑点上!”
“本官再问你一遍,你,预谋何事?若你再敢摇一下头,道半个“不』字……本官即刻拍屁股走人!你呢,这“杀官谋逆』的滔天罪名,便如铁汁浇铸,死死焊在你脊梁骨上!板上钉钉,绝无转圜!便是包龙图显圣,也翻不过这铁案如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几分温度:“你若肯老老实实,把我想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个乾净……本官在此拍胸脯担保,你不仅能囫圇个儿地从这提刑衙门里走出去,就是出去后,你想继续做你的王都头,还是捲铺盖回老家种地,我都管不著,也懒得管。如何?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吶。”
王都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嗬…嗬嗬…担保?大人,你这话,哄三岁孩童么?一个能將无辜之人隨口栽上杀官重罪的人,连做偽证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叫我如何信你?你的“担保』,只怕比那河里的浮萍还轻飘!”
大官人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辩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说得好!是个明白人!”
笑声骤歇,身体微微前倾:“王都头,你弄错了一桩天大的事!在这间牢房里,你从来就没有“信不信』的份儿!你只有一样东西能挑拣一那就是“说』,还是“不说』!”
“现在,”大官人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可以选了。怎么?是打算守著那秘密去阴曹地府,还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如何?”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戏謔,“说,还是不说?”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耗子都缩了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著,將王都头挣扎、屈辱、绝望的阴影拖得老长。
他狠狠的盯著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官人微笑著站起身,椅子腿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好!有骨气!”大官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要认为你对我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想做什么,真正的目的把你调离神宗万石船就够了!”
顿了顿说道:“此刻,那你就等著按律判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本官没閒工夫陪你耗!”说罢,他作势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对平安、玳安等人喝道:“走!”就在大官人的靴子即將踏出牢门门槛的剎那一
“我说!”
一声嘶哑、绝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叫,猛地撕裂了牢房的死寂!大官人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淡然:“嗯,这才像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本官听著。”
接下来的时间里,牢房里只剩下王都头那低沉、断续、时而哽咽、时而愤恨的敘述。他不再自称“王都头”,而是以“李宝”的身份,揭开了这个秘密的序幕。
他李宝,与那王都头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王都头在衙门里当差,他李宝却是个行走在漕运南北、刀口舔血的绿林汉子!
他讲述著那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夏天,他那性情的大哥王都头,如何无端被人寻衅,生生挨了那要命的三十杀威棍;
如何拖著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白骨隱现的残躯爬回家,本想静养保命,却正撞上热毒攻心,创口溃烂流脓,腥臭熏天;
如何在高烧囈语中,在炕上滚了几天几夜,最后在娘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因同出一母,他与大哥倒也有六七分相似。他讲起自己如何剃鬚净面,偷梁换柱,顶替了大哥的身份,潜入这官家牢笼!
不为別的,只为伺机报復,干一票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买卖!好慰藉兄长和漕运两岸受苦的民眾!
隨著李宝的讲述,牢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大官人端坐椅上,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敲著膝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坊间话本。
而他身后平安、玳安几个,却是听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覷,眼珠子瞪得溜圆险险要掉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卵!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都头”喊冤,背后竟牵扯出如此曲折离奇、骇人听闻的根由!
一个漕运绿林响马,竟敢顶替死去的都头大哥,潜入这官身位置……这泼天的胆气,这离奇的身世,竞比那瓦舍勾栏里唱的戏文还要惊心动魄三分!
待李宝將那惊天的谋划彻底吐露乾净,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你费尽心机,搭上性命,是衝著那十艘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船来了?”
李宝点头,脸上带著几分绿林汉子的戾气与不甘:“大人明鑑!我们这些在漕河上討饭吃的苦哈哈兄弟,日日替官府卸货、拉縴、背粮,磨掉几层皮,才挣得几口嚼穀!眼见这泼天的粮食堆在眼前,却填不饱自家肚肠!更有不少兄弟,家中老娘饿得眼发绿,娃儿哭得断了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便起了心,要干一票大的,劫了这十艘皇粮,分了它,也教兄弟们过几天人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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