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璉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託,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於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於心,竟將那声呼之欲出的“璉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墓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纳、带著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頷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抬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璉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託,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嘆:“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隱透硃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慟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將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著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跡一一是父亲熟悉的笔跡!

可內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

如海顿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谊,今托以身后之事,实感愧然。某久病沉屙,恐天命將至,谨依《宋刑统户婚律》並“丧葬令”诸式,立此手书遗属。所有家產事,皆经苏州府户曹司副押签证,愿呈有司备查。一、家產条目並归属

仆自先世所承及歷官以来祖產与俸禄所积,含扬州旧宅、江寧田土、库藏器物並诸般契据,尽归小女黛玉承受。(详见附册)。依律去“户绝资產”之弊,已请贾府太君(敕封荣国公夫人史氏)为女保,西门大人(天章阁待制)为监察,共主其业。

二、用度规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库支取二百两为限,需经贾太君对牌,方可发付。

凡单次取银两千两以上,无论婚嫁、置业、急难等事,须得:

黛玉亲笔画押

西门天章官印批红

贾太君凤纹章记

三契俱全,库吏始得兑银。

三、监护之约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养婚聘,悉托西门天章与贾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阁行庙见礼之日,监护乃止。其间田產租息、商铺营生,皆由二位委人经纪,岁末造册核验。

四、惩戒条款

若有僕役、宗亲或外姓侵夺財產,许依《宋刑统诈偽律》诉官究治。西门天章大人可持此状径呈提刑按察司,请以“监守自盗”加等论处。

五、附则

苏州老宅紫竹院永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转卖,不得变易藏书楼需岁加曝晒,此黛玉母贾夫人遗念也。立嘱人:林如海(亲笔)

见证:苏州府司户参军王璞(官印)

清风书院山长顾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扬州府库批验所鈐骑缝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反覆扫视著文书上那字样。

原来…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竟是將她未来的命运,如此郑重地託付给了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这身份之重,远超她的想像一一按照市井间的规矩,她此刻就该…该唤他一声“爹爹”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瞬间染红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並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素白裙裾上绣著的几朵淡青色梅花,樱唇囁嚅了几下,那个沉甸甸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舱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大官人將她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嘆了口气:“林姑娘,莫说你惊讶无措…便是本官,也万万未曾料到,林公竟会將如此重担託付於我!”

他语气诚恳:“此事…实非我所期许。若姑娘觉得为难,心中不愿…待此间事了,船抵京师,本官…自当寻个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销了这重身份,绝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强!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不!”林黛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钧。黛玉幼失慈母,父亲大人既深思熟虑,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为林氏之女,血脉所系,教养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亲所命,黛玉不敢辞,亦不能辞。西门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亲…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隱隱泛起,那称呼的难题再次横亘眼前,让她如鯁在喉。

她犹豫挣扎了半响,终於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带著女儿家特有羞怯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询问:“只是…只是这称呼…黛玉…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唤您…西门先生…还是…还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如同蚊纳,始终说不出那市井之语,带著极大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世兄?”

还未等大官人答覆,舱门外,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远处另一间逼仄舱房內,水汽氤氳,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只半旧柏木浴桶,水面上浮著几片花瓣,香气混著皮肉蒸腾出的体息,搅成一团暖腻浊氛。

崔婉月浸在温热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紧贴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蜷著,她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缓缓举高,再倾倒而下。温热的水流顺著她纤细的锁骨、滑过昨夜被反覆啃噬留下淡淡红痕的肩颈,水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这热度竟恍惚间与昨夜那身上的温度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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