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庐州路之战,常遇春作为先锋,也是连日阴雨,久攻庐江县不克,是汉王亲率主力赶到,调整方略后,才一举破城。

此后三打六安,他轻敌被朱亮祖所伤,又是汉王大军兵临城下,慑服守军。

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次次绝处逢生,早已在常遇春心中铸就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一汉王绝不会拋弃他,绝不会放弃江州!

唯一的变数,只是时间。

江州、江寧两地远隔千里,大军调动,粮草筹备,舟船集结————哪一项不需要时间?

偏偏那史普清用兵狠辣老练,一眼就看穿了汉军的命门,如此不顾伤亡地抢时间,就是要在汉国援军赶到之前,把江州吞下去!

邹用中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常遇春这番话里,那七八分是信念,两三分是连自己都不確定的期盼?

他本意是想探討,在援军可能不及赶到的最坏情况下,是否应考虑集中精锐,趁夜突围,以求保存部分骨干,以免全军覆没。

邹用中出身豪强武装,遇到必败之战就想突围保存部分嫡系,常遇春其实也想过突围,但宋军数万大军將江州围得严严实实,若想成功突围,必然要拋弃绝大部分將士。

擎日左卫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此前出兵攻打江州,抽调的都是各镇精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突围。

为堵住邹用中的嘴,他只能搬出“汉王必救”这面大旗。

邹用中身为降將,身份敏感,此刻若再提“突围”二字,不仅有动摇军心之嫌,甚至可能被误解为怯战或別有用心,话到嘴边,他只能强行咽下,转而附和道:“左丞所言极是!宋军如此不计代价猛攻江州,足见此处关乎其在江西的全局成败。左丞先夺江西锁钥,未雨绸繆,已占先机。我等只需上下一心,固守待援,必能克竟全功!”

说话间,二人已至行辕门口。

邹用中知趣告退,常遇春一进內室,立刻挥退亲兵,紧闭房门。他跟蹌两步,扶住案几,方才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僂下去。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亲兵队长早已备好热水、伤药和乾净布条,无声地进来协助。褪下血跡斑斑的鎧甲和里衣,肋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仍在渗血,周围大片青紫肿胀,看著骇人。

草草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常遇春一声不吭,只偶尔从牙缝里吸一口冷气。

处理完毕,他拒绝了亲兵让他休息片刻的恳求,重新穿上染血的战袍(乾净的已不够换洗),束紧甲絛,又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仿佛不知疲惫为何物的江西行省左丞和擎日左卫都指挥使。

此刻,军中士气低迷,他必须坚持巡营。

从东城到西城,从伤兵聚集处到伙房灶台边,常遇春必须让每一个还能睁开眼睛的士卒看到,他们的主將依然昂首挺胸,依然信心百倍。

希望,有时候比粮食和刀箭更重要。

邹用中回到自己临时的居所,对著昏黄的油灯,眉头紧锁。

常遇春的信心感染了他,但理性却在不断警告。他铺开一张简陋的江西草图,手指在“江州一湖口一江寧”之间来回划动,计算著可能的时间。

最后,其人只能长嘆一声,吹熄了灯。

一切,只能交给时间,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传说有如神助的汉王了。

次日,天色未明,城外宋军营中便传来沉闷的聚兵鼓声。

常遇春的预测没有错,宋军的攻势,再度如约而至。

或许是因为昨日精锐折损颇多,或许是因为久攻不克的挫败感开始悄然蔓延,宋军第一波的攻势,看上去比前一日似乎稍弱了一些,不再有那么多人亡命攀爬,箭矢的覆盖也稀疏了几分。

然而,守城的汉军状態更差。

许多人几乎是靠著本能和长期的训练在挥动武器,动作迟缓,反应迟钝。城墙上的防御漏洞,出现的频率比昨日更高。

很快,血腥的城头拉锯战再次上演。

刀枪碰撞,嘶吼惨嚎,尸体不断从垛口跌落。双方都在凭藉最后一股气支撑,看谁先倒下。

宋军的中军帅旗下,史普清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的廝杀。

江州城的抵抗顽强得超乎预计,汉军的韧性和常遇春的统御能力,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也没有更多选择。时间,是这场战役唯一的裁判。

不过,今日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战场,却不在江州城下的血肉磨盘。

战场在东方。

江州城东约十里处,长江在此被庐山余脉突入江心的一块巨石所阻,形成一个巨大的迴旋水湾,这便是地势险要的回峰磯。

宋將陈普文奉命率六千兵马在此扎营立寨,倚仗地利,构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他的任务很明確:挡住任何可能从下游湖口方向来的汉军援兵,为史普清主力攻取江州爭取时间。

此刻,陈普文正站在磯头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例行公事般向烟波浩渺的下游江面眺望。

起初,只是看到天际线处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帆影,两军交战正烈,此处不可能出现如此密集的商渔船队。他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乾涩的眼睛,再次凝神望去。

下一刻,陈普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不是幻觉!东南方向,浩荡的江面之上,无数帆檣如同骤然升起的森林,破开江雾,正吃满了深秋少见的强劲东南风,以惊人的速度溯江而上!

该船队船只数量之多,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个江面,大大小小,恐怕不下千艘!

那迎风猎猎招展的旗帜,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一片赤红的底色,在灰濛濛的江天之间,刺眼得让他心胆俱裂!

汉军!而且是规模空前庞大的汉军主力!

史普清元帅的判断错了!大错特错!汉王石山的反应速度和决断力,远超最坏的预估!

他根本没有选择保守地固守湖口或慢慢调兵,而是倾尽可动之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扑向了江州!

“快!!!”

陈普文猛地抓住身旁一名传令兵的衣襟,因为极度惊骇,声音都变了调,嘶吼道:“骑马去江州城下,稟报史元帅!汉军————汉军主力船队已至回峰磯下游!

兵力极眾,不在我军人数之下!江州不可再攻!请元帅速速撤军!快一快去!

我为大军断后!!”

那传令兵被他狰狞的脸色嚇住,连滚爬下望楼,跳上战马,疯狂鞭打,向著西方江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换成元军,从宋军攻入瑞昌县起算,没有五六十天时间,根本不可能从江寧调来数万大军,汉军能屡败元军主力,反应速度肯定比元军快很多。

但再快也是逆流而上,且传信、决策、调兵、征粮等过程都需要时间,宋军主帅史普清以本部的行动推算,这个过程最快也得四十天左右。

这段时间,足够宋军夺下江州,並建立稳固防御,再以逸待劳,打退汉军的反扑。

此后,便能凭藉白莲教在江西行省的多年深耕,派出少量精锐兵马深入各路发动信徒起义,重复两年前的席捲江西之势,待积蓄足够力量后,再將汉军彻底挤出江西,並顺势攻取江浙。

在史普清看来,石山应对当前困局的最佳选择,是先调兵守住湖口县,再慢慢和江州宋军拼消耗。最多在半个月左右凑出一两万机动兵马,试图於扰江州之战。

其人此前命令陈普文率六千兵马在回峰磯筑营防守,打的主意很简单:

汉军若是兵少,不敢深入江州以西,跨越湖口进攻,就会受阻於回峰磯;若是兵多,不等其完成调动,宋军就攻破了江州。

谁料石山的反应速度超乎想像,做出了唯一出其不意的决断,顿时打乱了史普清的部署,也让陈普文这支军队尷尬起来。

陈普文猛地转身,面对有些骚动的士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下令:“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擂石滚木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

他知道汉军若是在此登陆,这六千人马,在这滔天而来的汉军船队面前,恐怕连阻滯半天都困难。若是越过回峰磯,直接杀至后方,对正在攻城的大军来说,更是灾难。

但他必须做足准备,为身后数万同袍的撤退,爭取哪怕一点点时间。

江州城下,宋军中军。

史普清刚刚听完南城墙又一次攻击被汉军打退的报告,眉头紧锁。攻势不如预期,守军比想像的更难啃。他正沉吟是否要投入预备队,进行一次决定性的突击。

就在这时,一匹战马狂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鞍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衝到帅旗之下,小声道:“元师!回峰磯急报!陈將军命小人急报:汉军大队战船千艘,正全速驶向江州!前锋已近回峰磯!陈將军请元帅————速速撤军!他为大军断后!”

“什么?!”

“千艘战船?!”

“这————这怎么可能?!”

传令兵的声音很小,但架不住史普清身边护卫的人更多,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帅帐周围的將领中炸开。

副將杨普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是永兴(兴国路治所)人,家小根基皆在后方,闻讯第一个慌了神,急步上前:“元帅!江州不能再打了!汉军来得太快!撤————撤军吧!”

史普清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周围的嘈杂。

他脸色铁青,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甚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盯著那报信的士兵,一字一句地问:“你看清了?確是汉军主力?旗號如何?”

“千真万確!江面上全是船,赤旗招展,望不到头!”士兵喘息著回答。

史普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犹疑和侥倖都已消失。石山————好快的刀!好果决的心!这完全打破了他所有的预判。

汉军不是来“干扰”或“试探”,这是倾力一击,是要將他们这支深入江西的宋军主力,一口吞掉!

他看向惊慌的杨普雄,声音冰冷如铁:“撤?往哪里撤?回永兴?一两百里路,我军多是步卒,輜重繁多,如何跑得过汉军的战船?半路就会被截杀击溃!”

杨普雄语塞,冷汗涔涔而下:“那————那该如何是好?”

史普清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传令官,下达了或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也最无奈的命令:“鸣金!传令攻城各部,交替掩护,撤回本营!加设鹿角,深挖壕沟,转入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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