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能由徐达集中使用的野战兵力,不到两万,还需分出部分兵力守绍兴府。以擅长水战的赵胜为先锋,从军事上看是合理选择。

李喜喜担忧的,其实不是赵胜的指挥作战能力。

单论战绩,尤其是水战和登陆破袭,赵胜其实在他李喜喜之上。

问题在於根脚。赵胜出身白莲教弥勒宗,本是“彭祖家”彭莹玉摩下悍將,后隨彭莹玉加入徐宋政权,其赫赫战功多半是加入汉军前拼杀所得。

如今徐寿辉声势復振,大军再度渡过长江,攻下武昌、汉阳等地,並有东进爭夺江西之势。赵胜身为徐宋旧將,当此两军即將对决之时,他究竟如何想?

而且,李喜喜自己也有心病。他出自徐州红巾军系统,虽主动率部南下追隨汉王,但比起徐达、常遇春、王弼这些跟隨汉王在淮西起家的真嫡系,总觉得隔了一层。

在这种关键战事的人选问题上,其人便忍不住想表明立场,以凸显自己对汉王的忠诚。

徐达何等人物?他最初执掌大军就是在巢湖中组建水师,手下派系比现在还要复杂,见惯了麾下將领各种小心思,大略能猜到李喜喜的想法,安慰道:“赵胜之事,王上已有明察。用其长,亦有所制。此番若对浙东用兵,必是水陆並进,赵胜熟知水战,將其置於绍兴前线,是王上和我都认可的方案。

你部是中军支柱,稳住杭州,护我后路,责任同样重大。仗有得打,功有得立,不必焦虑。”

李喜喜见徐达心意已决,且抬出了汉王,便不再多言,抱拳称是。

不过,无论是徐达,还是李喜喜,此刻都不知道西线徐宋大军即將攻入江州路,不仅搅乱了汉军西线战局,也会深刻影响到东线战局。

就在杨毕快马驰回江寧的路上,江州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石山的案头。

常遇春战报详细敘述了夺占湖口、强攻狮子寨、策反东门、雨夜破江州的全过程,也如实稟报了破城后部分將士因长期压抑而失控,导致数百降卒被杀的事件,还表达了自己对宋军即將东进江州的忧虑,並附上了他与军法官熊子忠的联名奏请。

石山放下军报,指尖轻轻敲打著光润的紫檀木案面。殿內烛火通明,將他独自沉思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汉国疆域壁图上。

“伯仁————”

军法是为军队组织度和战斗力服务的,军纪严肃性必须维护,但功是功过是过,常遇春抓住战机夺下江州的战功当赏,部分將士战后失控也要严肃处理。

功过分明,赏罚有度,方是御下之道。

常遇春能平衡战斗力和军纪的关係,没有以势压人强逼军法官压下此事,令石山颇为欣慰,这既代表军法官体系建设初见成效,也代表常遇春真正理解了方面统帅的责任。

他沉思片刻,提笔批阅:“著军法司典军曾兴依律严查首恶,胁从者及相关责任人视情节,惩役、罚俸,以做效尤。”

此事,便算是定了调子。

石山更关注的,是常遇春在战报后半部分,对徐宋大军可能大举东进江州的深切忧虑。

“徐寿辉————”

石山站起身,走到壁图前,目光落在武昌、蘄州、兴国,最终定格在刚刚插上赤旗的江州上。

后世史书以成败论影响,有不少人將这位率先称帝的“天完”皇帝,描绘成靠相貌奇伟得便宜,最终又被部下架空、弒杀的傀儡布贩。

但亲身踏入元末乱世,收集了徐寿辉有关的大量情报,逐步梳理其起落轨跡后,石山早已摒弃了这种简单化的標籤。

一个能在元军主力围剿下坚持近十年,势力覆灭后隱入山林,短短时间內又能重整旗鼓,再次搅动荆湖江西风云的人物,怎会是庸碌之辈?

这是真正的乱世梟雄,坚韧、果决,对时局和自身实力有著清醒认知,更有不容小覷的野心和煽动力。他的基本盘在荆湖,但触角早已深入江西腹地。

白莲教在江西的深厚根基,就是徐寿辉难以割捨的“传统势力范围”。

指望这样的乱世梟雄因汉国崛起就拱手让出江西,无异於痴人说梦。江州之爭,只是开始。不让徐寿辉碰得头破血流,汉军休想安稳经营江西。

石山心中已有决断,他回到案前,运笔如飞,一道道命令將经由枢密院、兵部、户部等部门发出:

北线:增兵英山,做出威胁宋军侧翼,迂迴其后的姿態,牵制其主力,令其不敢全力东压。

南线:胡大海所部对饶州路的攻势保持压力,牵制江西元军,防止其在汉宋两军爭霸时,全力北上捣乱,渔翁得利。

东线:暂缓对方国珍所部攻势,先行进行前期舆论和造势准备。將有限的机动兵力和粮秣,用来优先保障西线,防止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西线增援:命枢密院立即在沿江徵集可用民船;户部调拨粮草军械,囤於池州府;抚军左卫、忠义卫即刻前出至池州府,作为第二梯队。

同时,调江北的花云部及镇朔卫两镇精锐渡江南下,至江寧集结,作为战略预备队。

石山的思路是收缩东线拳头,全力应对西面最主要的挑战者徐寿辉。在避免两线大规模作战的前提下,先集中力量,爭取在江西打出决定性的一战。

数日后,杨毕赶回江寧,带来了对方国珍境內更详尽情报以及“一月之期”的口头承诺。

听完杨毕的匯报,石山已经可以肯定,刘家港之事必是方国珍所为,所谓的调查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幌子。

但石山並未因西线压力而选择在东线退让示弱。

相反,他给徐达发出了新的指令:半个月后,大军陈兵庆元路西境,对方氏军队保持高压態势。在暂时不挑起双方倾国大战的前提下,允许前线將士与方国珍军进行小规模的摩擦。

石山深知方国珍这类人物的秉性:狡诈多疑,欺软怕硬。

你越是退让,越想息事寧人,他越是觉得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不断製造事端以攫取利益。

唯有表现出不惜一战的强硬姿態,甚至主动製造一些“可控的麻烦”,反而会让他疑虑重重,担心汉军是否有更大图谋,不敢轻易將衝突升级。

这既是稳住东线的策略,也是为將来彻底解决浙东问题积累主动权。

在此期间,宣部也要调整宣传口径,开始有步骤地揭露方国珍屡次背信弃义、劫掠沿海、残害商民百姓的“海寇”行径,逐步將其在舆论上塑造成“破坏抗元大局、祸害地方”的反动势力。

这不仅是为將来的军事行动铺垫“大义”名分,更是敲打汉国境內那些与方国珍暗通款曲、走私牟利的豪商巨贾一只待西线战局稳定,这些內部的蠹虫,也到了该清理的时候。

当汉国这架战爭机器依据石山的意志开始高效运转,各地的军队调动、物资集结之时,宋军大举入寇江州的战报也送到了江寧。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一次,石山又要御驾亲征,他当日就与刘兴葛、朴散、赵璉等人交接相关任务,次日一早,点齐大军开拔,水陆並进,誓与徐寿辉爭锋江州!

大军行进至当涂县,噩耗传来:

宋军攻陷瑞昌,守將俞廷玉力竭被俘;

两日后,又一封加急军报飞至:宋军又围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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