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石山为“汉王”,且用其表字“景行”,语气中隱有敬意;称徐寿辉则为“偽帝”,直呼其名,鄙夷之情溢於言表。他这位义弟的政治倾向,已经不言自明。

毛忠吾精通易理,亦晓兵略,在这元末江西的乱局中,不仅能保全家族,还练出一支能战的乡勇,获得元廷官职,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沉吟道:“汉王起於微末,三年而席捲江淮江东,连败元廷重兵,其势如燎原之火,根基已固。徐寿辉虽起兵更早,声势曾极浩大,然行事类流寇,根基不稳,虽败而復起,却难称真龙。”

毛忠吾顿了顿,反问:“惟信是要劝我————降汉?”

邹用中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神色复杂地道:“本意確是如此。然————观兄长神色,知其难也。”

毛忠吾默然。是啊,难!他这份基业,得来太不容易了。其人的思绪不由飘回十余年前。

至元三年(公元1337年),广东朱光卿起义,江南震动。

那时,年轻的邹用中便敏锐预感天下將乱,主动联络毛忠吾、毛性吾兄弟以及李立爱、赵齐则、钱汝梅等瑞州豪强,杀牛宰羊,结为异姓兄弟,约定守望相助。

次年,邻近的袁州路,白莲教徒彭莹玉、周子旺便揭竿而起,印证了邹用中的预言。

此后江西行省便动盪不休,毛、邹等人凭藉这层联盟关係,互通声气,开始暗中积蓄力量,以应对即將到来的乱世。

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方国珍在浙东起事后屡败官军,却最终受到元廷招安,邹用中便断定元廷已外强中於,极力鼓动毛忠吾不要再管禁忌,公然编练乡勇,筑堡自保。

—一这一年,彭莹玉再次起兵失败,远奔千里,投靠邹普胜,建立红巾军,隨后又遭元军击败。而韩山童、徐寿辉等人掀起红巾军大起义,则是三年后的事了。

正是这一步“先手”,当徐寿辉建国称帝,徐宋兵马高举“摧富益贫”旗帜攻入江南后,江西行省境內各地白莲教徒纷纷起事,使得江西无数豪强巨室灰飞烟灭之时。

毛忠吾等人不仅得以保全,还凭藉早先练就的乡勇,屡次击退徐宋军队的进攻,名声鹊起,最终获得了元廷的正式官身。

这份乱世中挣扎求存、苦心经营十数年方得的局面,这份在乡里说一不二的权势,这份“朝廷命官”的体面,让他如何能轻易捨弃,未战先降?

邹用中理解义兄的犹豫。他看著寨下汉军已清除了大半障碍,攻城槌都被汉军推到了阵前,时间紧迫,便长话短说,继续剖析:“蒙元气运已衰,天命不在朔漠。偽宋看似復振,实乃无根之木,纵有白莲教眾根基,难改流寇本质,绝非天命所归。

至於刘福通、王权、张士诚之流,或困於中原,或偏安一隅,或首鼠两端,皆非真主。唯汉王据形胜之地,行屯垦之政,纳士抚民,战略明晰,根基日厚————这天下江山,恐要姓石了。”

分析完大势,邹用中话锋直指毛忠吾的前程:“兄长,你我兄弟经营十数年,练兵亦有六载,看似占得先机,实则始终困於江西一隅,未能摆脱朝廷羈縻,是尽人事”而未待天命”。

如今天命”已显於东,若再迟疑,待汉王底定江南,我等区区乡勇,纵有微功,又能在新朝换得几何?怕是连今日局面亦不可得。”

毛忠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邹用中说“未尽人事”,是委婉之言。

他其实知道自己所谓的“尽人事”,终究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身为豪强,牵掛太多,罈罈罐罐放不下,始终不敢真正豁出去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如今,抉择的时刻,却以这种被动的方式到来了。

毛忠吾望著寨下那杆越来越近的“薛”字將旗,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一股跃跃欲试的衝动。就这样降了?太憋屈!

自己这支兵马,可是跟徐寿辉的大军正面硬撼过,还能取得数次大胜的!

“哎!”

毛忠吾长嘆一声,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惟信之意,我尽知矣。然,那石山已开国称制,麾下猛將如云,谋臣如雨。我等若此时不战而降,不过锦上添花,能卖得几钱身价?

不若————先称一称这汉军的斤两!若其果真锐不可当,乃真命之主所遣,咱们再降,也降得心服口服,日后说起,也有几分凭仗。若能胜,则更能卖个好身价!”

邹用中心知义兄终究是梟雄心性,且对自身实力尚有几分迷之自信,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不再劝阻,只是肃然拱手:“兄长既有此意,弟自当追隨。望兄长————务必谨慎!”

毛忠吾拍了拍邹用中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寨中惶惑的乡勇军官们,厉声喝道:“开寨门!儿郎们,隨某杀出去,挫一挫汉贼的锐气!”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一野战。或许在他心底,还存著一丝侥倖:若能击退甚至重创这支汉军先锋,那么无论是战是降,手中的筹码都將截然不同。

“轰隆”一声,沉重的寨门被推开。毛忠吾一马当先,率著三千余嗷嗷叫的瑞州乡勇,涌出寨门,朝著正在清理最后一段障碍的汉军破障队衝杀过去。

这些乡勇多年与徐宋兵马和其他流寇周旋,並非乌合之眾,此刻在主將带领下,气势颇盛。

几名动作稍慢的汉军破障將士猝不及防,瞬间被他们砍倒在地。

“来得好!正嫌破门麻烦!”

薛显不惊反喜,眼中凶光大盛。

“儿郎们!隨老子杀进去!夺了寨子,今晚喝酒!”

其人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挺枪跃马,直衝敌阵核心那杆“毛”字大旗而去!

身后汉军精锐见主將如此悍勇,顿时热血沸腾,齐发一声喊,迅速变阵,以薛显为锋尖,化作一柄利锥,狠狠楔入乡勇队伍之中。

毛忠吾刚指挥人马砍翻了十几个汉军,迎面便看见一尊铁塔般的猛將衝来,人马所过之处,己方勇士如割草般倒下,竟无一合之敌,顿时心中猛地一沉一“托大了!”

“拦住他!快拦住那黑汉!”

毛忠吾急令,身边数名最为驍勇的亲卫家丁奋勇上前。

然而,薛显的武艺是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岂是几个家丁能挡?只见其枪影如龙,寒光点点,叮噹惨呼声中,上前阻拦者非死即伤,薛显马速几乎未减,直取毛忠吾!

毛忠吾大骇,一边高呼“杀了他!赏千金!”,一边下意识地勒马向后退却,想先退回寨门,据险而守,再图后计。

混乱之中,马蹄打滑,他竟从马背上摔落,滚入泥泞人群,险些被自家溃兵踩踏。待其侄子拼死將他从泥水中拉起时,薛显那染血的长枪枪尖,已带著死亡的寒意,刺到了眼前!

毛忠吾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矜持,张口疾呼:“莫动手!俺愿降“”

“嗯?”

薛显听到了什么,但冲势太快,杀顺手的长枪也不愿收回,电光石火间,其长枪已循著惯性,如同刺穿一块豆腐般,精准而冷酷地贯入了毛忠吾因极度惊骇而大张的口中!

“呃————”毛忠吾双目暴凸,所有未竟的野心、算计、不甘,都隨著这一枪,凝固在了脸上。尸体沉重地倒在泥水中,鲜血混著雨水,迅速洇开。

主將暴毙,乡勇们瞬间崩溃。有人丟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发疯般往回跑,寨门处挤成一团。

薛显拔出长枪,甩掉血珠,厉声大喝:“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战斗迅速平息。狮子寨,易主。

打扫战场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来到薛显面前,深深一揖,面色悲戚却强自镇定:“败军之將邹用中,拜见薛將军。吾兄————唉,时也命也。將军神勇,我等拜服,就此投降,再不敢有疑心。

薛显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毛忠吾的尸首,瓮声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早知如此,何必让儿郎们枉送性命?”

邹用中苦笑,摇头:“我那兄长亦有不得已处————將军,寨中粮秣器械,皆可献於汉王,只求能让我妥善安葬兄长。此外,”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下与江州城內东门守將,有同乡之谊。若將军信得过,在下愿为前驱,尝试说其献门,以助常將军早日克城,减少將士伤亡。不知————將军可否给在下这个效劳的机会?”

薛显闻言,盯著邹用中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邹用中一个趔趄:“好!你若真能说开城门,便是大功一件!老子替你向常將军,向汉王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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