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他很重要的力量来源之一,不可能一批人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了天下,就过河拆桥,换另一批人来坐天下享富贵,將前者完全排除在决策圈外。

汉国以后进行中枢行政体系改革,也必须为这些功勋卓著的解职武將预留部分险要位置,或建立某种代表其集体利益的机构。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精妙而危险,稍有不慎,要么酿成骄兵悍將尾大不掉,要么寒了將士之心,自毁长城。

因而,类似这种军政重臣火药味十足的爭论,石山只是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一位臣子的陈述,却早已洞悉一切。

他並不急於下场表態,打断这场爭论。让不同利益、不同视角的观点充分碰撞,比他自己乾纲独断更能看清问题的全貌,也更能让各方感受到参与的过程。

文官队列中,平章政事刘兴葛一直微闭双目,似在养神。

他本就年事已高,早年任官容州时感染瘴气落下的病根始终未愈,近年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精力大不如前。

此刻见两位宰辅皆被统兵將领驳斥,而汉王依旧沉默,他知道必须由自己这个“首相”站出来调和阴阳,给出一个既能照顾各方情绪,又能指向实际解决方案的框架了。

刘兴葛缓缓睁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依旧闪烁著歷经宦海沉浮的智慧与沧桑。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立刻吸引了全殿的注意。

“王上,诸公,”

刘兴葛的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几分病殃,却异常清晰,道:“方国珍之患,根源在於其以海为田,以寇为业。刘家港復兴,直指其定海港垄断海贸的命脉,只要此人不愿真心归附王上,仰大汉鼻息,那么双方的矛盾便不可调和,或迟或早必有一战。

左將军、邵將军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其实还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汉国关闭刘家港,先集中全力在陆上发展,待拿下江西或统一了江南,再转头收拾方国珍。

但刘兴葛清楚石山同样不可能接受发展海军、同化高丽、扩张海权等长远布局不可动摇。

他先肯定了主战派的出发点,安抚了武將的情绪。眼见左君弼、邵荣等人面色稍霽,刘兴葛这才话锋一转,接著道:“然则,赵参政、朴枢密所虑粮草转运、江防海防线漫长、难以根除其患等现实困难,亦非虚言。我军当下四面出击,虽皆有胜绩,然兵力、粮秣、民力之弦,已绷得颇紧。不可不察。”

刘兴葛这番话,既指出了与方国珍矛盾的长期性与必然性,又承认了当下与周边势力全面开战的现实困难,將双方的观点都包容了进去。

说罢,他不给眾人再次陷入细节爭论的机会,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石山,躬身道:“王上,针对眼下这错综复杂之局,老臣有三点浅见,供王上与诸公斟酌。”

石山看著这位面容憔悴却依旧勉力支撑的老臣,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初,他决定与刘兴葛联姻,一个重要考量便是此人年事已高,不可能长期占据文臣之首的位置,有利於自己势力未来的权力平稳过渡。

而且,类似今日这种文武相爭,意见纷紜的局面,有刘兴葛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居中调和,石山便能从容许多,游刃有余。

但真看到这位为汉国建立殫精竭虑、平衡各方不遗余力的老岳父身体日渐衰颓,石山在感慨之余,也不得不开始为其身后的人事布局提前思量。

他对这位鞠躬尽瘁的平章政事,还是比较满意的,石山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地道:“平章劳心国事,所言必是深思熟虑。但讲无妨。”

刘兴葛稍微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缓缓道:“其一,关乎全局战略。我军各条战线布局,皆源於年初的形势判断。眼下,大部分战略目標基本达成,蒙元在战略上对我国已经转攻为守。”

年初指定的战略,是围绕汉军大胜元军士气大挫的形势,进行全面扩张,重点任务是取得浙中山区要点,將对元军的守势改为攻势,並打开夺取进军江西行省的通道。

眼下,汉军在浙中已经全取徽州路和建德路,控制了新安江及其附属水系:在浙西也拿下了池州路,常遇春所部已经攻入江州路,两大任务皆已完成。

北线安丰路治所寿县虽然陷入围城战,但江北去年大半年无大战,粮草消耗很少,不需要调动江南的力量支援。

唯一的问题就是婺源州道路崎嶇,由此地攻入饶州路可行,但粮草輜重补给消耗巨大,胡大海攻下婺源后刚好进入梅雨季,隨后就转入休整。

刘兴葛略作停顿,看了一眼石山,见其微微頷首,才继续道:“如今,形势又有新变化,是否应重新审视各条战线,明確下一阶段的战略重点?適当收缩部分方向攻势强度,集中力量与资源,以备主要方向不测,或应对新的挑衅?

如此,既可减轻后勤重负,亦能使兵力运用更为聚焦。”

刘兴葛此言,实则是以调整战略布局的名义,委婉地支持赵链、朴散关於避免两线作战的担忧。

通过確认年初制定的主要战略目標已经完成,为战略重心转移提供依据,从而为可能应对东南变局腾出空间和资源,同时又避免了直接否定武將军功或求战之心。

实际上,在此之前其余各战线的进攻力度均有所调整,只是未明確战略新的重点。

石山略一沉吟,便頷首道:“平章所言有理。形势有变,策略当隨之调整。”

汉王同意了调整战略,等於变相承认了暂缓部分次要方向用兵,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后勤压力,也为后续决策调整留下了灵活空间。赵璉和朴散都暗自鬆了口气。

刘兴葛见第一条建议被汉王採纳,精神也振作了一些,接著道:“其二,关平处置方国珍的策略。王上此前与方氏又互不侵犯之约,无论刘家港之事是否为其所为,我国若兴师问罪,须得师出有名”,方能占据道义高地,不至於授人以柄。

臣以为,是否应该责令有司先搜罗证据,再遣使臣持王上书信,前往台州面见方国珍,严正质询此事,要求其限期查明事情缘由,严惩凶徒、赔偿损失、保证我国航道安全?

並观其答覆,再定下一步行止。

如此,先礼后兵,既彰显我大国气度,亦让天下人看清孰是孰非。”

刘兴葛的打算,是儘量將汉国与方国珍矛盾公开化、外交化的过程拉长,为汉国內部调整部署,集中力量解决江西方向问题爭取更多时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石山在接到苏州府奏报后,就立即召集重臣商议此事,除了应对商船被劫本身,还有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石山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极易被江东士绅阶层加以利用和炒作,成为他们表达自身合理利益诉求、寻求在政治取得更多话语权的突破口。

看看今日殿中议事的核心重臣,无论文武,清一色的“江北帮”。

而江南士绅,虽在汉军兵威之下,不得已选择投资依附石山,但在汉国最高决策层却缺少代表,尤其是这等涉及战与和的重大决策上,缺乏发声渠道。

这种地域失衡,短期內还可以靠强力压制,但长期如此,必然滋生不满,不利於整合江南力量进行北伐。

石山会在適当时机进行做出调整,给予江南士绅一定的参政空间和利益表达渠道,但不是现在,更不能让其形成足以左右中枢决策的强大势力。

让掌兵重將(皆江北人)参与军机,本身也是制衡未来可能抬头的江南文官势力的一种预布局。

刘兴葛希望“先取证,后交涉”,意在拖延。而石山决定主动介入、快速处置此事,正是为了抢先定调,避免此事被江南势力持续发酵,变成其正值串联,乃至裹挟中枢的筹码。

想到这里,石山缓缓摇头,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平章老成谋国,思虑周全。然则,取证之事,恐难有真正铁证”。

大海茫茫,现场早无痕跡。我方所能得到的无非是些船主、水手的口述,对方大可矢口否认,或推諉於不明海盗,甚至反诬我商船越界。至於外交质询————”

石山嘴角掠过一丝冷意,道:“方国珍若真做了此事,便已打定主意要试探乃至挑衅,其答覆无非是敷衍塞责,拖延时日。走此程序,不过是为彰显我之有理”罢了,难有实质收穫。

此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关键在於要让方国珍,以及所有暗中窥伺者,彻底认清形势——触碰我大汉核心利益,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超其侥倖所得。”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最后落在刘兴葛身上,接著道:“故而,遣使质问,程序当走。但外交是表,武力为里。要让方国珍明白,他的任何拖延与狡辩,都不会影响我做出反应的决心与速度。”

“王上圣明,所虑深远,非老臣所能及。”

刘兴葛知道石山决心已定,且考虑到了自己未言明的层面,便不再坚持,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接著说出第三条建议:“其三,关乎收拾新得之地人心。池州、徽州、建德三府,大部州县连年战乱,生灵涂炭,流民未安,元气大伤。

为示王上仁德,鼓励百姓回乡垦荒,恢復生產,是否可酌免此三府今年夏税,或减征部分?”

这些新得之地,民力在汉、元两军的拉锯中消耗极大,汉军也在拿下城池后,获得了元军搜刮的钱粮补充,战后酌免赋税本是应有之举。

刘兴葛这条建议,既是战后抚恤的常规操作,也暗含对石山的提醒:在与徐寿辉、方国珍可能衝突的背景下,更要注重安抚內部,尤其是江南新附之民的人心,不能一味强硬,需刚柔並济。

“可!”

石山对策没什么疑义,应道:“具体减免幅度,由户部会同三府核定,儘快施行。”

汉王与平章政事一唱一和,基本为今日的廷议定下了调子:战略上適当收缩聚焦,以备不虞;对外先礼后兵,但武力准备同步进行;对內减免赋税,收揽人心。

这个折中方案,兼顾了文官的稳妥诉求与武將的强硬姿態,也体现了石山作为最高决策者的平衡艺术与长远布局。

朴散、赵璉等人虽对立即进行武力准备仍有顾虑,但见汉王心意已决,且刘兴葛的三条建议已很大程度上吸纳了他们的部分关切,便也不再出言反对。

接下来,便是具体的细节敲定:各战线如何调整,出使台州的人选与国书內容,减免赋税方案。殿中气氛虽不復先前激烈爭论,但依旧肃穆凝重,一项项决议在石山的主持下迅速形成。

待所有事项议毕,已近申时。眾臣行礼,准备告退。

“诸卿辛苦,且先退下歇息吧。”

石山温言道,自光却落在正由內侍搀扶著,准备转身的刘兴葛身上,补充了一句:“平章,请留一下。孤还有些事想与平章单独敘谈。”

刘兴葛身形微顿,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瞭然,又似有几分更深沉的疲惫。他缓缓转过身,向著御座,再次躬身:“老臣,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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