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面对余闕这种牛皮糖战术,长江水师目前也只能採取“见到就驱逐”的被动策略。

张德胜也曾设计过几次埋伏,意图诱歼这支烦人的小舰队。但安庆水军的將领似乎格外狡猾,每次“伴隨航行”的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旦发现汉军船只有合围的跡象,或是风向、水流不利,便立刻扬帆转向,凭藉对本地水文的熟悉,迅速逃回北岸的庇护所,让长江水师的几次埋伏都徒劳无功。

今日的情况亦是如此。

那几艘元军小船在跟踪了一段距离,確认汉军船队规模、航向后,便灵活地调转船头,消失在北岸朦朧的雨雾和错综的港之中,仿佛真的只是来例行“打个招呼”。

但桑世杰心中清楚,这种看似平淡的“招呼”背后,是双方在长江水道上的无声较量与耐心博弈,彼此都在等待著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以便发动致命一击。

船队有惊无险地驶过怀寧这段最敏感的水域后,江面逐渐变得开阔平缓了一些。

桑世杰下令船队升起更多风帆,藉助风力加速前进,在令人疲惫的顛簸和等待中,又煎熬了两日,船队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东流县江段。

此处有一条內河直通东流城下,汉军的补给物资可以通过河道直接运抵攻城大营附近,效率远比陆路转运要高。

但內河河道相对狭窄,水流也更缓,船只通行需要格外小心,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这对於早已受够了江上顛簸,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的薛部將士来说,无疑是最后的折磨。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儘快踏上坚实的土地!

当运兵船缓缓靠上简易码头后,不需要军官过多催促,將士们便迅速踏上跳板,双脚踩在泥泞但坚实的地面上时,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呼吸著没有江水腥味的空气。

薛显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在船上憋屈了好几天的筋骨,隨即立刻整顿队伍,简单列队后,便下令向著传来隆隆战鼓与喊杀声的方向快速行军。

队伍离东流城尚有一段距离,那、激烈的攻城战声浪便已清晰可闻。

火炮发射时沉闷的轰鸣声、炮弹砸在城墙上或落入城內的闷响、双方將士吶喊与嘶吼、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垂死者的哀嚎————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点燃了薛显心中压抑已久的战意。

骑部自然不能直接穿越正在攻城的友军阵地。

薛显命令麾下將士在距离主战场一定距离的安全区域就地待命,设立临时营盘,他自己则带著几名亲兵,快步向著那面最为显眼,也最为靠前的“常”字帅旗方向奔去。

常遇春的中军设立的位置很是大胆,让薛显也暗自咋舌,几乎已经到了守军重型弓弩的有效射程边缘,不时有流矢嗖嗖地飞到阵前十余步处,阵前持盾的亲兵依然屹立。

薛显早听过常遇春勇冠三军之名,没想到他连指挥作战的风格也如此悍不畏死,这让他心中顿生一股“真好汉”的感嘆。

他快步上前,向守卫的亲兵表明身份,隨即被引到常遇春面前。

薛显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常將军,末將薛显奉汉王令、枢密院调遣,率部前来报到!”

说著,双手恭敬地呈上枢密院的公文。

常遇春也听过薛显在徐州红巾军中的悍勇之名,接过公文,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交给身旁的亲兵收好。隨即上前,一把抓住薛显粗壮的手臂,用力拍打著薛显结实的胳膊,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好!早就听说徐州红巾有位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的薛镇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好汉!”

薛显凭直觉感到,眼前这位常將军与自己是一类人,都是血水里滚出来的廝杀汉,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他心中战意澎湃,当即主动请缨:“常將军过奖了!些许薄名,都是兄弟们抬爱,做不得真,还得靠真刀真枪搏出来的才算数!末將看大军攻城正急,请求率部为先登,为將军拿下此城!”

汉军虽然已经列装了部分火炮,但更多是用於威慑和压制守军火力,真正决定攻城胜负的,往往还是步兵的蚁附登城和白刃搏杀,极度依赖將领的勇悍和临阵捕捉战机的眼光。

常遇春之所以將自己的指挥位置设得如此靠前,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洞察战场变化,並以自身的存在激励士气,甚至在关键时刻,还会亲自操弓射杀城头守军。

但他如今身为万余大军的统帅,指挥位置非常重要,却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亲自攀爬云梯冒险先登了—万一在登城过程中受了重伤乃至战死,对整个战局的打击將是毁灭性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战场上,常遇春往往能敏锐地发现守军的薄弱环节或稍纵即逝的战机,却苦於摩下缺少一员与他同样勇悍敢战,能果断將战机转化为胜果的先锋大將。

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或是攻势因为缺乏一股决死的锐气而功亏一簣。

因此,对於汉王將勇悍异常的薛显调到自己麾下,常遇春內心是极为满意和期待的。

不过,治军之道,讲究赏罚分明,也要顾及士卒情绪。

为了攻打东流城,常遇春所部已经连续猛攻了好几日,伤亡数百,眼看破城在即。

若让薛显这支生力军一来就抢了“先登”头功,对於那些连日苦战的將士们而言,显然有失公允,容易引发不满情绪—这是常遇春在为將之后,逐渐领悟到的御下之道。

但薛显主动请战,士气可鼓不可泄。

常遇春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他用力拍了拍薛显的肩膀,说道:“薛镇抚求战心切,是好样的!不过,你部乘船多日,顛簸劳顿,將士们定然手软脚软,体力未復。今日暂且休整一日,恢復体力,熟悉一下战场。

若明日东流城还未告破,这先登破城的头功,俺就留给薛镇抚和你麾下的儿郎们!如何?”

薛显闻言大喜,他要的就是一个机会!当即抱拳,道:“谢將军!未將定不会让將军失望!”

待薛显转身离去,返回本部安排扎营事宜后,常遇春立刻趁著汉军一波攻势稍歇,正在重新整队的间隙,將今日负责主攻的几名部將召集到帅旗之下。

他目光扫过这些身上沾满血污和泥泞、面带疲惫却仍眼神凶悍的將领,沉声道:“王上知道咱们这边打得辛苦,特意给咱们派来了援军——刚走的那个,就是徐州红巾军里號称第一悍將的薛显,薛镇抚!”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將的反应,果然看到几人脸上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

常遇春心中暗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道:“咱们在这东流城下磨蹭了好几天,进展忒慢!要是今天还拿不下这东流城,明日,俺就让薛镇抚的人马担任先登!”

此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眾將顿时就炸了锅。

“什么徐州第一悍將?要论攻坚破阵,还得看咱们擎日左卫的老兄弟!”

“就是!咱们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弟兄,眼看就要破城了,怎么能让一个刚来的摘了桃子?”

“將军!再给末將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末將这就带人上,定把咱们的战旗插上城头!”

“对!让那薛镇抚在旁边好好看著,咱们是怎么破城的!”

东流城防其实早已摇摇欲坠,守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差的往往就是这最后一口气,常遇春眼见部下的斗志被彻底激发起来,他故意板起脸,喝道:“都他娘的別光说不练!俺就再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是还看不到咱们的旗帜在城头上飘,俺就鸣金收兵,换人!听见没有!”

“遵令!”

眾將轰然应诺,红著眼睛,杀气腾腾地返回各自队伍,准备发动猛攻。

薛显回到自己的部队临时驻地,正指挥著將士们砍伐树木,设立柵栏,挖掘壕沟,搭建一座像样的临时营寨,並不知道常遇春已经拿他当成了激励士气的“鱼”。

营寨刚刚立下雏形,东流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更加高亢起来。那声音,就如同钱塘江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决绝。

薛显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其人经验丰富,敏锐地察觉到这攻势的强度与之前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破城在即的浓烈气息。

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暗想:

——

“坏了!看这架势,俺怕是等不到明天的攻城机会了————

果然,这边的营寨脚还没扎稳,就听到东流城方向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薛显猛地抬头望去,视线尽头,那面原本飘扬在东流城头的元军旗帜,似乎已经消失不见————

东流城,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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