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的战兵营,也有各方面標准略逊一筹,但军容也颇为严整的卫戍兵。
其中,规模与薛显所部相当的“散镇”,还有两支。
因为都没有旗號,薛显自是辨认不出来,低声向身旁的引导军吏询问。
那军吏倒也知无不言,应道:“回薛镇抚,那两部亦是新近整编完成。左面那支,统兵官乃是康茂才康镇抚;右面那支,则是松罗驛松镇抚。”
“康茂才?”
薛显率部南下的时间短,且大部分时间都在营中操练兵卒,对江寧诸部兵马的了解不多,在脑中搜索了一番,並无此人的印象。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右面那支队伍的统兵官身上时,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线条也透著一股与中原汉人迥异的精瘦,眉眼间流露的气质更显得有些“彆扭”。
“高丽人?”
薛显心中一动。
他隨李武参加过泗州解围战,打扫战场时,见识过不少被元廷徵发来的高丽兵,对这些人並不陌生。
再看松罗驛麾下的兵卒,虽然都穿著汉军统一的军袍和甲冑,但总感觉站姿、神態,与真正的汉军儿郎有些微妙的差异。
那军吏看到薛显的神色,点头確认道:“薛镇抚好眼力,他们確是来自高丽的归附將士。”
薛显闻言,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自己这等与汉王相识已久的“老兄弟”,竟然要与新附不久的高丽人同场竞技,一股莫名的烦躁与轻视涌上心头。
其人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將目光投向点將台方向。
没过多久,营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威严的喝道声。
只见汉王的卤薄仪仗,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进入大营。剎那间,校场上万余將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匯聚向那支代表著最高权柄的队伍。
石山身著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在一眾文武大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点將台。他目光沉静,扫过台下肃立的数千健儿,虽未发言,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然笼罩全场。
“参见汉王!汉王千岁!”在赞礼官的引导下,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石山微微抬手,示意眾军平身。隨后,由枢密院官员宣布大比开始。
今日大比的內容並不复杂,主要检阅各部队的阵型变换与队列配合。
战兵营头考核的是在不同旗號命令下,进行锋矢、方圆、雁行等简单阵型的快速转换;卫戍兵则更注重基础的队列行进、原地转向以及小队之间的战术配合。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各支部队依次上场演练。
薛显全神贯注地看著,尤其是重点观察了康茂才和松罗驛两部的表现。
起初他尚存几分轻视,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康茂才所部进退有据,阵型严整,显然训练有素。
而松罗驛所部的高丽兵,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动作迅猛,號令执行极为坚决,带著一股亡命之徒般的狠厉劲儿,在阵型转换的流畅度和速度上,甚至隱隱压了他的部队一头!
“他娘的,这帮高丽侉子,还真有点邪门!”
薛显心中暗骂,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三支部队之间的差距或许细微,但在明眼人看来,高下已分。
他薛显所率的部队,竟然在最为基础的阵型操演上,被两支新附的“杂牌”,尤其是高丽人的队伍给比了下去!这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更让他难堪的还在后面。
所有部队演练完毕后,按照惯例,汉王要亲自召见各统兵將领,以示恩宠。
而召见的顺序,赫然便是依据刚才大比的表现名次来排定的!最先被唱名,登上点將台接受汉王问话的,正是那高丽將领松罗驛!
薛显站在台下,看著松罗驛小步快趋、恭敬无比地登上点將台,只觉得脸上无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点將台上,石山看著跪伏在面前的松罗驛,目光深邃。
去年底,他率部北上,大败脱脱元军,俘获的五千余高丽兵,如何处理这些人,是个问题。
若依常例,这些异族俘虏多半充作炮灰消耗掉。
但石山深知,元末乱世,乃是华夏数千年来,解决高丽半岛问题,將其彻底纳入神州版图的最佳时机!他如何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於是,他从中精选两千悍勇之辈,编为一镇战兵,余者编为六个军屯,但有一条铁律:无论是战兵,还是屯兵,都必须学说汉话,並由军中文书教授其中表现优异者汉字。
他要从语言和文化上,彻底同化这些高丽人。
松罗驛,便是这批高丽兵中的佼佼者。
其人原名松罗驛子郑自节老味(高丽语直译),名字太长,且“自节老味”在高丽语中的意思为“杂种”,石山嫌弃不雅,便以其出身地“松罗驛”为名。
此人本是高丽大將柳濯的家僕,出身卑贱。
在高丽那等级森严,两班贵族垄断一切上升通道的社会里,若无意外,他松罗驛子子孙孙都只能是任人践踏的“自节老味”。
是汉王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受教育的机会,更给了他统兵为將,光宗耀祖,传递富贵的可能!
因此,松罗驛对石山的忠诚,近乎狂热。
不过,他能进入石山的视野並被委以重任,除了自身努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曾果断举报並亲手处决了暗中煽动高丽兵消极抵抗的军官,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
“臣在!”松罗驛听到汉王呼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头埋得更低。
石山看著他恭敬畏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部训练抓得很紧,成效显著,军容严整,號令森严,孤心甚慰。今日,便为你们赐名为“归义营”!望你等不忘此名,永怀归义之心!”
“归义营”!
台下眾將,包括薛显在內,心中都是一震。
这不仅仅是一个营名,更是一个正式的番號,代表著这支高丽降军被正式纳入了汉军的作战序列,获得了与其他汉军部队同等的地位和认可!
松罗驛心中狂喜,几乎要涕泪交流。
他重重地以头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地答道:“谢王上赐名天恩!归义营”上下,从此便是王上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鞭子!王上指向哪里,归义营就打向哪里,绝无二话,万死不辞!”
石山微微领首。汉军虽然早早就建立了专门机构招募兵员、战训分离、军官调配等制度,但他深知制度是死的,是会隨著时间流逝而逐渐僵化,甚至变形走样。
尤其是在这乱世,军队的向心力与忠诚,绝不能仅仅依靠冰冷的条文。
因此,他格外重视通过这些亲自检阅、授旗、赐名等充满仪式感的活动,不断强化自己在每一支军队,尤其是新建营头中的绝对权威与个人影响力。
今日之举,固然有此深意,但也並非全然是收买人心的作秀。松罗驛既然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与能力,石山自然不会让其部一直閒置。
“很好。”
石山话锋一转,接著道:“我军正在徽州府与元军余部鏖战,正是用人之际。归义营暂时便划归徽州方向的胡大海將军节制,即日准备开拔!”
松罗驛闻言,更是热血上涌。他正愁没有立功的机会来报答汉王恩德,连忙表態道:“臣遵旨!归义营愿为王上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先登,绝不辱命!”
石山派归义营参战,本意是让其歷练,积累实战经验,为后续更重要的计划做准备。
但见松罗驛如此急切,生怕他为了立功而不顾麾下伤亡,把这支精心培养的“种子”部队拼光在了无关紧要的战场上—一这些人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作用。
他脸色一肃,语气加重了几分,叮嘱道:“孤承诺过尔等,五年之內,要么风风光光送你们返回故土,扬眉吐气;要么便將你们的家小接来,在此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松罗驛,你须谨记!为將者,既要敢战、能战,亦要爱兵如子,珍惜士卒性命!孤要的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归义营”,而不是一支打光了的归义营”!明白吗?”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体现了君王的关怀,也明確划定了底线。松罗驛浑身一凛,再次叩首:“王上教诲,臣铭记於心!必当谨慎用兵,不负王上厚望!”
ps:今天这一章本来设想的剧情,是以薛显开始,又以薛显收尾,但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只能写个半拉子,导致总体差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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