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可依战时法令,从严从速处置,以做效尤!”

松江府仅有华亭、上海两县,既非交通要道关键节点,也不是与其他势力爭夺的前线,按照去年新改的汉军军制,平日仅驻有少量用於维持治安、弹压小股匪患的卫戍兵。

如今汉王明確要调真正的野战战兵入驻,其意不言自明!

这绝不是仅仅为了给他陈敬这个新知府壮声势、撑门面,而是赋予了他在必要时,以国家暴力机器为最终后盾,强行推动改革的生杀大权!

“这————这是先斩后奏之权,是悬於松江豪强头顶的利剑啊!”

陈敬仿佛已经看到了隨著清丈的步推进,松江府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可能隨之而来的腥风血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一这同样是悬於自己头顶的利剑。

其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撩起官袍前襟,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於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叩首道:“王上以此重任,此等利器託付於微臣,臣感念王恩,唯有摒弃所有私心杂念,纵前方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哈哈!”

明明是晋升官职的重用,陈敬却是一副引颈就戮,准备壮烈牺牲的悲壮模样,石山不由的朗声大笑,殿內那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孤要的是一个能替孤治理好松江,充盈府库,安定百姓的能臣干吏,可不是要一个一去不復返,粉身碎骨的烈士!”

他的语气转为轻鬆,带著几分调侃与勉励,道:“敬夫且放宽心,大胆任事。待你整顿好了松江府,想必我国疆域早已扩大数倍,国力更胜今朝。届时,还有更广阔的平台,更重的担子,等著你去施展才华,大展拳脚!”

陈敬这才稍稍释然,连声称是,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深知此番松江之行,绝无轻鬆可言。

石山选择松江府作为推行新政,清理积的首要突破口,固然与王立中的“无为而治”导致社会矛盾层层积累有关。但更迫在眉睫的原因,则在於松江府两大核心產业:棉布与海盐。

盐场问题自不必说,巡盐御史杨维楨早已用密奏,將其中官商勾结、盘剥灶户、走私猖獗的触目惊心之状,呈於御前。

此等痼疾,非猛药不能治。

但环顾当下,天下盐场眾多,大部分仍处於元廷或其他割据势力控制之下,汉国所掌握的盐场仅是其中一部分,且大部分盐场还与其他势力相连。

现在,显然不是全面整顿盐政的最佳时机,只能选择一两个典型区域作为试点,先行摸索经验,总结教训。

而棉布问题,则是石山必须直面,並主动引导的一场风暴。

新式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的研发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一旦这些效率十数倍於传统手艺的机器正式投入荣军社规模化生產,必將凭藉其碾压性的成本优势,將对松江府布业造成巨大衝击。

松江棉布好歹称霸了蒙元布业数十年,技术积累、染色工艺、销售渠道优势明显,並不是荣军社可以一下子击败的存在,但在绝对低廉的价格面前,其低端市场的溃败几乎可以预见。

“资本的原始积累,每一个铜板都浸透著鲜血与泪水。”

石山脑海中闪过这句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冷箴言。他深知工业化浪潮对传统手工业的碾压是何等残酷无情,这几乎是歷史进程中无法跳过的阵痛。

荣军社的崛起,汉国国营资本的迅速壮大,必然要以挤垮大量松江传统的机户、中小工坊为代价,甚至会对延续千年的“男耕女织”自然经济结构,產生剧烈而痛苦的撕裂。

这是时代前进必然付出的代价,他无法迴避,只能尽力去引导、缓衝、疏导,將这阵痛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內,並试图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石山必须未雨绸繆,抢在荣军社的新式生產力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之前,先行在松江府这片“试验田”里,动一场大手术。

一清理隱田,整顿吏治,打破旧有的利益联盟,释放部分积压的社会压力,並建立起更加强有力的基层控制和社会疏导机制,构筑起坚固的“防洪堤”与“减压阀”。

让松江府先行经歷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內部清理与结构调整,才能使其在未来,更好地承担起作为汉国工业资本崛起的“第一块垫脚石”与“综合改革试验田”的“歷史使命”。

这一切的深远谋虑,如同此前改革科举取士制度一样,通盘计划只有石山一人知道,不可能与任何人分享。

包括陈敬在內的所有具体执行者,都只能依据自身的职责与见识,窥见这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而难以得窥其水下真正的宏伟全貌与惊人潜力。

歷史的车轮,一旦被知晓其未来方向的“穿越者”强行拨入那条看似“正確”的轨道,並获得初步的动力之后,便会凭藉惯性隆隆向前,碾碎一切试图阻挡其前进的陈腐势力与旧有秩序。

不过,这些都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的事,石山当下还必须为撬动歷史车轮转向和赋能,与陈旧势力虚与委蛇。

三日后,风尘僕僕的朱升终於抵达了江寧城。

还是当日召见陈敬的偏殿,石山召见了这位在另一段时空长河中,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而留名青史的谋士。

朱升面容清瘤,五綹长须虽已夹杂银丝,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配上一身合体的青色儒袍,举止从容优雅,谈吐温文尔雅,確有一代儒学宗师、山林隱逸的非凡气度。

其人无论从卖相还是言谈举止上,都比陈敬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但石山既然已经得了陈敬这般能立足现实,解决具体问题的“礪剑”,对於朱升这类更偏向於宏观战略諮询,意识形態构建与声望象徵的“名士”,期待值与迫切感,便不由地降低了几分。

但朱升在原歷史位面名声显赫,石山还是想试试在被自己改变的歷史大势下,此人能否对汉国提出更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战略见解。

君臣依礼相见,石山依循惯例,讚扬了朱升劝降歙县守將的功劳,便直奔主题,道:“允升公,汉国新立,虽定江淮、江东,然西北南三面皆敌,急需巩固现有胜势,寻机扩大战果,以图將来。听闻公通晓经史,深諳歷代兴衰枢机,於当前如此局势,可有良策以教孤?”

朱升的功名之心,因汉王的徵辟而愈发炽热,来江寧的路上早已反覆思量,腹中自有草稿。

但面对年纪轻轻便已创下如此赫赫基业,目光锐利如鹰隼的雄主,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摆出前辈高士、“帝王之师”的姿態。

其人微微躬身,言辞极尽谦逊与恳切:“王上顺天应人,弔民伐罪,起兵淮上,以雷霆之势驱逐暴元,安定万千黎庶。仅三年间,便拓地数省,抚民千万,控弦之士十数万,武功之盛,直追古之雄主。

臣细观王上施政用兵,宽猛相济,深得治国三昧,实不敢妄言战略,徒惹方家笑话。”

朱升说话间,小心地抬起眼帘,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石山,见其面色平静无波,既无慍色,也未见多少嘉许之色,担心吹捧过头適得其反,忙將早已准备好的核心观点顺势拋出:“臣千虑之下,略有一得。窃以为汉国当下要务,或非急於继续攻城略地,扩张疆域。而在於新附之民未完全归心,所占之地需时间消化整合。

故而,在征战四方、慑服群雄之余,更须將目光向內,深安士人之心,广积钱粮之实,缓图王霸之基,待根基深厚,粮秣充足,民心归附,则天下可传檄而定也。”

“嗯,稳固根基,广积粮秣,確是根本。允升公此言,老成谋国,言之有理!”

石山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朱升能敏锐地看到汉国快速扩张背后,可能隱藏的隱患—消化不足、根基不稳,並提出“深安士心,广积钱粮”这等看似稳妥持重的对策,证明其確有一定的战略眼光与忧患意识。

可惜,此人提出的解决问题方向,与石山以打破旧士绅利益格局、发展生產力、凭藉技术代差和高效组织进行降维打击的激进路线,背道而驰。

“深安士心”,在石山看来,恰恰是需要部分打破的桎梏,至少不能让其成为自己革除积弊的主要障碍。

不过,石山向来赏罚分明,朱升確有其才学与见识,亦有其献城之功,既然召来,就不能閒置不用,寒了后来投效者之心。

“允升公见识深远,持重稳健。可愿屈就集贤殿学士,为孤参赞机要,整理典籍,咨以歷代得失?”

殿前奏对如此快就接近尾声,朱升心中略感失望,他还有许多关於如何具体“深安士心”、如何“广积钱粮”的细致设想未曾一一阐述。

但集贤殿学士地位清贵,常伴王侧,参与机要议论,校勘编纂经史,乃是极受尊崇的职位,日后不乏从容进言的机会。

他迅速收敛起那一丝遗憾,整了整衣冠,肃容正色,向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而恭谨:“臣,朱升,领旨谢恩!必当竭尽愚钝,辅弼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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