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喜同喜!王兄亦在榜上,今后便是同年,还望多多指教!”

宋克连忙回应,他其实与那打招呼的人並不熟。

但科举“同年”,乃是官场中极为重要的人脉网络,其人既已踏入这个圈子,自然不敢怠慢。

宋克略带歉意地看了高启一眼,道了声“季迪,愚兄暂且失陪”,便迅速融入那群新晋“同年”之中,相互道贺,联络情谊,一时间好不热闹。

每科能上榜者自有定数,有人上榜,就必然有更多的人落榜。

上榜者个个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落榜者则神態各异,有的捶胸顿足,唉声嘆气;有的面如死灰,沉默不语,仿佛魂灵已隨那榜文而去;还有的强顏欢笑,向中榜友人祝贺,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当然,任何时代,都少不了那等自己未能得利,便疑心生暗鬼,认定所歷之事必有齷齪之人。

高启心情有些差,正准备默默转身离开这是非与荣光交织之地,忽然听得人群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质疑道:“诸位!诸位可曾看清了?这榜上之名,大有蹊蹺!如今汉国治下,江东人□十占七八,今科参考士子,亦是我江东籍居多!

为何这上榜士子中,江北籍贯者,竟占了四成有余!此事,莫非另有蹊蹺?!”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黄榜前瞬间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的目光立刻循声望去,想看哪位士子如此“有种”;也有不少人再次抬头,仔细审视榜文上的籍贯信息。

高启记忆极佳,无须回头再看,心中便已明了。

那人所说,確实是事实。榜上江北籍士子的比例,確实远超其参考人数比例。但他心中却是冷笑,此人只看到了结果,却不愿,或者无力去分析其后的原因。

这其中水深得很,绝非一句“不公”可以概括。

高启此前已经得了道衍的叮嘱,无意捲入这等无意义的是非,脚步不停,继续向外走去,但耳朵还在注意身后的动静。

礼部对这件事显然早有准备,质疑之声刚落,之前唱名的小吏便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声调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肃静!阁下所言,礼部已有明释,且听分明!

其一,今科所有士子答卷,皆由三名考官糊名交叉评阅,並提交两位知贡举主考覆核!流程严谨,绝无舞可能!若哪位高才对评阅结果存疑,可按制申请,公开本人答卷,以供公议!”

落榜者自有落榜的原因,若让他看其他人的答卷,肯定能挑出一堆的问题,可把自己的答卷公之於眾,同样没有勇气。

小吏嘴上不停,继续道:“其二,榜上江北籍贯者,除已纳入我大汉治下的庐州、扬州等路府士子外,尚有部分老爷,乃是近年为避中原战乱,寓居江南的河南、山西、山东等地俊才!

彼等文章经济,有目共睹,岂能因其籍贯江北,便质疑其才学,擅起地域之衅?”

“其三————”

那小吏的话尚未说完,先前发声质疑的那名士子,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在无数道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下,他再也扛不住压力,慌忙挤出人群,连连作揖告罪:“学生————学生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糊涂!糊涂了!未能细想其中关窍,绝非有意质疑朝廷,更不敢擅起地域之衅!还望官差海涵!海涵!”

说罢,其人如同丧家之犬,以袖掩面,在身后一片毫不留情的鬨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仓皇遁走。

目睹了这场闹剧,高启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落榜而生的鬱结之气,反倒消散了不少。

与这等只会怨天尤人,譁眾取宠之辈相比,自己至少还保有清醒的头脑与基本的体面。念及此处,他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匯入散去的人流,將身后的荣辱喧囂,暂且拋下。

无论是高启,还是那狼狈而逃的质疑者,抑或是那些欢天喜地的上榜士子,都未必知晓今日这张黄榜背后的波澜与考量,远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今日放榜,自然不可能今日才完成阅卷。

实际上,早在三日前,所有考卷便已走完评阅、覆核的流程。而为了最终这份榜单,两位知贡举大臣—一礼部尚书夏煜和宣部尚书施耐庵,没少闹不痛快。

夏煜倾向保守,更重经义文章的传统,认为取士当以学问根底为先,实际还是想多录江南士子;

而施耐庵深受石山影响,更务实,主张选拔通晓实务、能任事之人。两人在诸多卷子的取捨高低上爭执不下,最后只得將爭议卷宗与录取名单,一併呈送汉王裁决。

连两名主考都能有分歧,自然不可能让士子全无意见,石山对放榜后可能出现的“南北之爭”早有预料,拍板后,特意命礼部制定详细的应对预案。

而最终北方士子录取比例高於预期,也確实有石山“人为操纵”的因素在內。

—一大幅削减经义题权重,增加常识题,这本就是他有意引导,意在打破南方士子在传统经学上的垄断,选拔更多能適应新时代治理需求的实干型人才。

汉国志在推翻暴元,本就应该革故鼎新。而在不直接挑战圣人经典和传统注释权的前提下,稍稍改变出题规则和选拔標准,也是新政权该有的权力,任谁也挑不出大的毛病。

此外,上榜士子出现“南北失恆”的局面,宣部亦是功不可没。

这几年,宣部通过各种新话本、新曲目等载体,不遗余力地宣传汉国的强盛与新气象,吸引了大量避居江南或有意投效新朝的北方士子前来应试。

反观江南,不少士子家大业大,顾虑重重,或因汉国推行的一些新政触及其根本利益,仍在观望甚至暗中抵制,未能充分参与此次科举。

再者,石山此前在扩张过程中,大举徵辟了浙北一带的不少精英直接入仕,这也使得部分原本有望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江南才子,提前进入了汉国官僚体系,未能参与此次竞爭。

儘管如此,石山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深知士林舆论的力量,早已密令锦衣营加强对参考士子,尤其是落榜者的监控。

——这些文人,合力做成一件事或许很难,但若想办砸或搞臭一件事,能量却不小。任何时候,都不能对潜在的反对声音放鬆警惕。

事实证明,只要统治者一手紧握“刀枪”(武力与监察),一手执掌“舆论”(宣传与引导),即便是被元廷宽鬆环境养得有些骄纵的士子,也会变得“识时务”,不敢轻易造次。

或者说,这些人暂时还没能积攒足够的力量,挑战石山的权威。

一直到殿试结束,虽有少许关於“是否应明確各行省科举录取指標”的私下议论,但再无一人敢如礼部放榜时那般,公然跳出来指责科举不公。

殿试仅考一道策论,题目紧扣“格物致知,因事而制”,再次强调了汉国重视实务、反对空谈的学术导向。这场由石山亲自主持、决定最终排名的考试,无人敢质疑。

但就在这批新科进士们沉浸在“天子门生”的荣耀中,期待著吏部的正式授官时,汉国朝廷又拋出了一项新花样:

所有进士,需前往吏部接受为期一个月的任职前培训!

吏部言明此举旨在“提高士子庶务能力,確保到任即能履职”,士子最终授官,將综合殿试名次与培训考核结果而定。

唐朝殿试后要经歷关试、銓选等才能授官,宋、元废除了这一制度,汉国如此创新自然会有异议,只是已经进入体系內,却由不得进士们再有想法了。

但对於像高启这样的落榜者,以及天下所有关注汉国科举的士人而言,汉国选官用人的独特思路与务实风格,已透过首次科举,清晰地展现出来。

时代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同於过往任何朝代的方式,冲刷、塑造著未来的官僚群体。有人被推上浪尖,有人暂时沉潜,但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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