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汉王主动触及这个自己思索已久的话题,施耐庵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心中涌起一股畅所欲言的衝动。

“王上,”

施耐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天下俊杰,稟赋万千,如同星河沙数。然,並非所有人都能有机缘进学读书,也並非每个读书人都能在这科举之道上学有所成,金榜题名。

西楚霸王项羽,年少时学书不成,最终不也横扫暴秦,称雄一时?汉高祖刘邦,不喜读书,最终不也贏得了楚汉爭霸,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

他这番话,引用项羽、刘邦的例子,其实有些诡辩,意在说明才能的多样性,並非只有科举一途。但在此时此地,用来调节过於严肃的气氛,引出更深层次的討论,却是再合適不过。

石山本无心与自己的核心臣子打擂台,见施耐庵主动接过话头,並以这种略带夸张的方式为自己“助攻”,知道对方这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便於將討论引向更深处。笑道:“施尚书所言不差。但祖龙秦始皇若不突然崩逝,天下未乱之前,纵使是刘邦、项羽这等天纵之才,不也只能雌伏於乡野市井,等待时机?

科举之制,本是为天下一统、江山稳固之后,选取贤能,並以此维护王朝长治久安而设。至於如今这群雄並起、刀兵四起的乱世,欲定鼎天下,”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语气斩钉截铁,道:“终究还是要靠手中的刀枪来说话!要靠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论英雄!”

施耐庵见汉王非但没有怪罪自己言语“荒诞”,反而兴致更高,自己也有些意犹未尽,便顺著刚才“英雄出路”的思路,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王朝鼎盛之时,英雄”自只能雌伏。但臣还有一惑,若天下读书人皆爭科举,难免会有寒士耗尽家財,却因资质鲁钝,或时运不济,终身无望功名。

这些人,数十年光阴虚掷,除却读书,身无长技,家业凋零,前途渺茫。一旦心生怨望,自觉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处,最终挺而走险,啸聚山林,甚或投效敌国,又如之奈何?”

势力核心层可以討论科举是究竟为了收“英雄”,但公开场合,必须说取“士”,更需要通过取“士”的过程,实现阶层流通,给苦苦挣扎的社会底层以希望。

问题是这个希望太渺茫了,自科举制度大兴后,歷代都不乏科举梦碎后走上极端道路的穷书生案例。不管这些人最终能否成气候,闹得多了,终究会对社会稳定造成持续的侵蚀和破坏。

夏煜一直插不上话,听到这个问题,终於感觉自己找到了能够发挥的领域,试探性地提议道:“王上,施尚书所虑,確是实现实之忧。可否在科举正途之外,於各地官学之中,给予在籍生员一些优待?

譬如,可见官不拜,以示尊崇;免除其家若干丁口的劳役,或减免部分赋税,使其能安心向学:或由官府定期发放廩膳米粮,以资助那些真正贫寒的学子,使其不致因饥寒而废读?”

夏煜家资颇丰,为人也乐善好施,投效石山前多次举办文会,曾慷慨解囊,赠予过前来参会的穷苦士人钱財,颇有惜才之名。

然而,他此刻提出的这条建议,却並非其独创,本质上是对蒙元儒户优待政策的继承和发扬。

不得不说,这是个歷史反讽。

蒙元虽是异族入主中原建立的王朝,为了缓和尖锐的民族矛盾,並爭取汉地精英阶层的支持,在“尊儒”一事上,其表现出来的力度和捨得下的本钱,却远超许多汉人建立的王朝,堪称歷朝之最。

元廷不仅为孔子追加上“大成至圣文宣王”这一空前尊崇的諡號,还正式尊封孟子为“亚圣”、曾子为“宗圣郕国公”、子思为“沂国述圣公”。

加上在唐朝时已被封为“充国公”的顏回,孔庙“四配”在蒙元一朝短短数十年间,竟完成了“三圣”的加封,尊崇至极。

除此之外,在律条上確立儒户身份,其家庭仅需缴纳基本的地税和商税,免除其他所有杂泛差役。儒户子弟进入官学就读,便可按规定领取官府发放的廩金补贴,以资学业。

“不妥!”

出乎夏煜的意料,石山几乎是不假思索这项提议,语气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夏煜愣了一下,正欲进一步阐述其必要性,石山却已经沉声道:“官学生见官不拜”的荣誉可以给,这是对知识和士子的尊重。其余优免政策就不要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著一种洞察歷史弊病的深邃:“国家若有余力,官学可以免除学生的食宿费用,对於成绩极其优异者,亦可设立奖学金以资鼓励,但必须与学业表现掛鉤,绝不能搞成普惠性的免役免税和廩膳米发放!”

石山来自后世的灵魂,知道原歷史位面上,大明王朝继承並发扬了蒙元的这套“优良传统”,建立了详尽的官学廩膳生制度。

其初衷或许確实包含確保寒士安心读书,以出更多人才,確保社会稳定的美好愿望。

但歷史证明,这种將读书人与特权过度捆绑的制度,最终往往异化为滋生特权阶层、

加剧社会不公、腐蚀官僚体系、空耗国家財赋的巨大毒瘤。

对此,石山有自己的理解和长远考量,他向四位重臣耐心剖析道:“读书,就是读书。可以允许士子將读书作为叩开仕途的敲门砖”。但读书人的出路,不应该,也绝不能仅仅局限於科举入仕这一条独木桥!

科举的制度设计就註定了,它只能是极少数天赋异稟运气上佳者,才脱颖而出的狭窄赛道。

让天下读书人只能挤科举这道独木桥,让天资鲁钝者家徒四壁终老,仍对功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本身就是文教制度设计的失败和悲哀!”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严肃:“吾等身为执政者,岂能为了维繫这样一个本身就有缺陷、导向单一的制度,而动用国家宝贵的財力,去助长不健康的社会风气和资源错配?这非但不是恤士,反而是误国、

害士!”

石山深知,元末之际,尤其是久经战乱的江北地区,在女真和蒙古人数百年的统治与折腾下,文化教育受到严重摧残,真正能读书、有条件参加科举的人,数量远不及文化鼎盛的两宋时期。

而在这有限的读书人群体中,绝大部分都是家有恆產、广有田地的地主乡绅子弟。

真正需要靠那点廩膳米才能活下去的赤贫寒士,比例极低。

蒙元所谓的“儒户”优待,其最大的吸引力,恐怕不在於那点廩金,而在於“免除其他所有杂泛差役”这一条实实在在的经济特权!

说白了,在蒙元统治下,一旦取得“士绅”身份,便可享受超然的免税特权,简直不要太爽。

而汉国一直都是“正税免捐”,力图建立更清晰公平的税收体系,並已著手准备逐步改革蒙元遗留的不合理户籍制度。

在此背景下,岂能再开歷史倒车,重新製造出一个拥有经济特权的“准士绅”阶层?

石山环视神色各异的四位臣子,沉声道:“科举未兴之前,华夏煌煌数千年,治国理政、安邦抚民的贤才干吏不绝於史。科举大兴之后,歷代王朝选拔人才,也未局限於科举一途。

科举,就是科举。无论將其定义为取士”,还是收英雄”,它终究只是国家选拔人才的一种重要手段,而非唯一途径,更非终极目的。

我等必须重视科举,因其关乎士林人心与社会阶层上下流动,但亦不宜將其无限拔高。更不能试图依靠这项赛道狭窄的制度,去解决王朝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所有复杂问题。”

蒙元虽是异族统治的王朝,有许多失败乃至歷史倒退的制度设计,但亦不乏值得借鑑的探索。

例如,其吏员转官的制度化、批量化,不仅改变了两宋那种几乎一日为吏、终生为吏的残酷现实(其实有转官通道,但非常狭窄,几近於无),还为基层治理提供了相当数量具备实践经验的官员。

汉国刑部尚书张做,便是由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一书吏做起,凭藉才於与功绩,逐步晋升至正四品的淮南行省理问所理问。吏部尚书周昶、商部尚书蒋居仁等人,亦是吏员出身,积功转官。

除此之外,官学选拔、羽林营培养、功臣子弟荫庇、伤残將士荣退、有功將士军转、

匠作院、荣军社管理层与地方官员互调等等,都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成为汉国官吏的重要来源。

石山还在江北时,就已著手兴办文、武学校,未来的汉国,將实行多套教育、选拔制度並行不悖的策略。

但更为根本的是大力发展诸业,提升整个社会的生產力水平,创造出足够多、足够多样的就业岗位和上升渠道。

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培养读书人越多,国家却无法为他们提供足够有前途的出路,那“士无所用”本身,便会演变成为一场巨大的社会灾难,其破坏力,恐远超任何农民起义。

而这些,註定不是科举能够解决的,这套制度设计本身就註定了,其担不起既推进科学进步的重任,也不能將治理国家、乃至统兵打仗的重任都交给科举出身的士子。

科举,只是科举。

它必须在未来某个合適的时机,回归其应有的歷史定位上—一其是选拔文官的重要渠道,但绝非唯一渠道;是维繫社会稳定的重要基石,但绝非万能灵药。

ps:肩周炎影响码字状態,今天这章自我感觉有些乱,来不及修改,明天状態好点,可能会略加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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